殿门无声滑开,门外本该森严值守的守卫果然已不见踪影,取而代之的是高淳带来的几名合昭亲兵。他们此刻正伪装成西泽侍卫,在暗夜里略一点头。玉质成侧身闪出,那几名亲兵也立即悄步跟上,紧随在他身后离开。
宫墙拐角的阴影里,高淳一眼望见那道身影,悬了整夜的心终于沉沉落下。他疾步上前,一把将人拽入暗处,塞过一套玄色侍卫服,声音压得极紧,“快!”
玉质成迅速转身,解开身上的裘袍,利落地套上甲衣,布料摩擦着发出细细轻响。“原来那些守卫呢?”他一边系紧腰带,一边低声问道。
“都被迷昏丢到草丛里了,过个半天自然就醒。”高淳用剑柄抵住宫墙,玉石墙面上映出殿外晃动的灯影,“……你倒还有闲心管这个。”他屏息躲在转角处,探出半个身子来,替玉质成望风。
乔装完毕后,两人迅速翻身上马,带着一小队人马扮作侍卫队,一路向城外疾驰而去。
月夜下,寒风吹得马鬃缭乱,急促的马蹄声在空中回荡。月色如霜,清辉洒在枯草上,带来一片无声的冷意。高淳不停地拽动疆绳,希望马儿能跑得更快些。
忽见前方宫道口火光骤亮,两队卫兵持戈闪出,夜光下玄甲森然。
“宵禁时分,何人纵马?”为首校尉横槊当街,槊锋上寒光隐现,一把将去路截断。
玉质成立即收紧缰绳,马匹惊嘶着扬起前蹄,堪堪停在离槊光一寸之处。那校尉眉头一拧,铁甲铿锵。
另一侧,高淳的右手已悄然探入袖中,扣住暗藏的利刃,臂上筋肉紧绷。
就在这剑拔弩张之时——
玉质成却突然松开了紧攥的缰绳。他神色如常,不紧不慢地自怀中掏出一枚令牌,高举至头顶。
盈盈月光下,令牌上的鎏金纹熠熠生辉。他声音平稳,淡然道:“我等奉西泽王之命,前往城关接送要员。”
校尉疾步上前,就着火光仔细辨认。令牌上纹路深峻,金泽沉实——的确是西泽王令牌不假。
他怔了片刻,终是后退一步,抬手示意放行。森然铁戟簌簌分列,让出一条沉默的通路。
手握令牌,玉质成和高淳一路畅通。宫门、巡防、长街——所过之处,守城卫兵无不垂首避让,那鎏金令所至,重重阻碍皆肃然洞开。马儿昂首长嘶一声,蹄下快如骤雨,踏碎那满地月华。
夜风扑面,外城轮廓已近在眼前。
就在即将跨出城门的刹那,玉质成却猛然勒缰——城楼下,赫然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“等等。”
玉质成伸手拦住高淳,声音压得极低,五指倏然收紧,“是黎近月……她认得我。”
“她是谁?”高淳疑惑地望向对方。
“李际涯的表妹。”
高淳侧目回望,身后长街深处,一队卫兵正不近不远地跟着,甲胄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幽光。
“现在掉头已经来不及了。”他皱了皱眉,掌心已沁出冷汗,咬着牙压低声音道:“要硬闯么?”
玉质成沉默片刻,指节发白,终是深吸一口气,迫使自己镇定下来,缓缓催马徐行。玄色披风下,脊背绷如满弓。
马蹄声重新响起,不疾不徐,一步步地向前走去。
穿过城门时,黎近月正立于月色之下,水蓝色裙裾翻飞如浪,皓腕上银铃轻响。她的目光随意扫过队列,却在为首的两人身上稍作停留。
“你们……”她轻轻开口,声音不大,眼眸在夜色里倏然掠过一丝了然于心的、近乎狡黠的光。
她缓步上前,绕着玉质成的马走了半圈。一边走,一边把玩着掌中一柄短刃。那刀刃在她指间翻转如轮,寒光流转,却伤不着她分毫。
一圈走完,她脚步站定。短刃忽地抛向半空,悠悠转了两圈,又稳稳落回她掌心。
几乎同时,城门守卫骤然戒备起来,戟柄重重顿地,发出整齐而沉闷的“咚咚”声。一道道森冷的目光如有实质,正缓缓收紧。高淳的心中狂跳,额上已冒出冷汗。
黎近月的长发与发间珍珠在风中交缠,她瞥了一眼作侍卫打扮的玉质成——
唇角却忽然一弯,笑靥在月色下明灿绽开。
她旋身朝守卫扬声道:“这是王兄的侍卫队,放他们走吧。”
话音方落,城门轰然大开。
高淳怔了半息,来不及细想,立刻一抖缰绳道:“走!”
身后几人随即紧跟而上,策马冲出城门。马蹄踏过石板,迸出一串急雨般的脆响。
奔出十余丈,玉质成却忽地转身回望。
只见少女远远立在城门之前,裙摆猎猎,衣袂飞扬。浩瀚月色之下,那道身影显得格外纤直。
片刻时间,高淳已行至前头领路,劈开边关的层层沙尘。玉质成也不再耽搁,他收回目光,在马背上坐正身形,一夹马腹,急急赶了上去。
长风呼啸,马蹄声碎。一行人转瞬没入无边夜色,如几粒微尘,被朔风卷进苍茫天地之间。
寒月冷照,将半阙清辉洒在琉璃瓦上,李际涯披着单薄的衣袍,斜倚在玉石桌上,琉璃杯中已空了三回。不知想到了什么,执壶的手忽然一颤,葡萄酒便在玉石纹路间漫成一片紫霞。
身后一阵轻音传来,腰坠着银铃的少女踏着夜色而来。
“表哥,你的情郎已经出了边关。”黎近月嗓音甜腻,带着一丝调笑。她故意伸出冰凉的指尖,轻轻去贴李际涯泛红的手背。
“你没拦住他?”李际涯闻声扶额,他的脸上好像真的浮现出一点醉色。
“既然是表哥故意放他走的,我又怎么能拦得住?”黎近月挨着他坐下,动作自然地伸手,替他抚平了肩上的褶皱。
李际涯忽然轻笑起来,“哦?你如何确定?”
黎近月挑了挑眉,故意向李际涯靠去,轻撞了一下他的肩膀,“只要是表哥强求的东西,就没有留不住的。”她微叹了一口气,随意抓起一个酒杯,斟满酒,便仰头饮尽。
李际涯不再言语,目光沉静地落回杯中。残酒微漾,盛着盏中那浮动的月影,恍惚间又暼见那人策马回望的模样。
正出神时,忽觉肩头一暖。他侧眸望去,原是表妹解了身上的狐裘,将他团团裹住。
兄妹俩便这般静静地坐着,一同望向窗外的月色。那轮寒月亘古不变,照尽人间离合。他们相坐直到天明,任由沉默与月色流淌,脚边散落着的,是七零八落的酒坛。
戈壁的月光凉薄如纱,轻轻笼在疾驰的行人肩头。高淳与玉质成领着人马,趁着月色一路狂奔。
马蹄踏破四野寂静,影子跃过重重岩壁。高淳的掌心被缰绳勒出深痕,他却浑不在意。
呼啸的风声中,玉质成忽然开口,
“对不起,那天……不该冲你发火。”
疾驰中的道歉被风刃削得零落,高淳却字字听得分明。他猛然勒马,马儿前蹄腾空,扬起一阵沙尘。逆光回首时,他望见故友凌乱发丝间闪烁的眸光。
高淳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,半晌,才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声音来,“……该道歉的人,是我。”
他垂下眼,避开那道目光,“你一心为了合昭,我却那样想你,说出伤人的话……”
语落,两人皆垂首沉默。一时俱静,唯有马蹄叩击荒原的嘚嘚声,回荡在空旷的夜色里。
一颗疾驰的心忽地沉寂下来。
这些年四处征战,刀光剑影里什么场面没见过?偏偏让几句话气得红了眼。可这小子——嘴上说着冷话的是他,如今一腔热血从合昭闯来西泽救人的,也是他。还需要用什么来证明他的情谊呢?当初帐中那些气话,又何必当真。
玉质成抬眼,正对上高淳望过来的目光。两人俱是一怔,又不约而同地别开了脸。
风声里,不知是谁先低低笑了一声。
“嗐!这都算个什么事啊。”
玉质成忽然纵声大笑,笑声惊起枝头栖息的飞鸟。
他猛地一甩马鞭,策马追上高淳。两骑并辔的刹那,铠甲碰撞着发出脆响,恍如沙场上的战鼓。
“……嗯。”高淳重重点了点头,望向玉质成,脸上紧绷的神色终于彻底松开,“总之,你没事,真是太好了。”
他们仿佛回到了在战场上相依作战的岁月里,兄弟之间的真心映着明月。
马蹄不停,将一片片荒凉的景色甩在身后。高淳瞧着前方漫漫黄沙,忽然想起一事,感慨道:“对了,李际涯他,居然归还了雪圻城。”
“你说什么!”玉质成猛拽缰绳,战马嘶鸣着人立而起。
“是啊,起初我也不敢相信……看来他还是念着旧情的。”高淳一边策马狂奔,一边感叹道。
玉质成应和着点点头,但没有张口说话。他只是沉默地夹紧马腹,继续策马向前赶路。
天光大亮时,前方地平线上已经能隐约看到合昭的城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