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渐暗,王庭里金碧辉煌,殿宇廊庑间浮动着琉璃与金饰交映的翠色流光,恍如梦境。
李际涯身披华服,缓步行在宫廊上,朝着那举办宴会的大殿走去。凌拓跟随在身侧,身姿笔挺,神情是一贯的严肃认真。
他低声汇报道:“陛下,今日晨时有可疑之人潜入内庭,但似乎并未做什么,很快便离开了。”他略略一顿,又继续道:“我偷偷跟踪,看着像是……合昭的高将军。”
“哦,原来是熟人来了。”
李际涯行于廊下,指尖拂过琉璃宫灯垂落的流苏,接住一片摇曳的流光。他似是早有预料,面色不改,依旧平静如水。
“陛下,我们可要有所行动?”凌拓想了想,询问道。
李际涯抬眸望向前方,声音轻而淡,“不必了,我自有打算。”
话音落时,两人已行至殿前。
推开殿门的刹那,但见金光璀璨,满溢而出,挟笙歌与暖烛之气拂面而来,满目辉光,一派煌煌盛景。众宾客早已候在此处,见他入内,纷纷垂首行礼。
李际涯略略整肃神色,越过众人缓步上前,于中央主座安然落座。凌拓则按剑侍立一旁,沉稳而冷静。
宴会开始了,殿内酒香袭人,琵琶声如坠珠玉,在梁间轻旋着升空。琉璃盏交错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满座宾客锦衣华服,人影交错,语笑喧哗。
与其说是宴会,不如说是为了应付族中那些麻烦的老狐狸。这些族中长辈,各个自是那两面派,从前自己尚不得势时,可未见他们如此殷勤。
他们仗着在族内根基深厚,此番便借战胜合昭之名,哄闹着要办这庆功宴。李际涯虽已在王庭逐渐站稳,深得朝臣信任,可这些人盘踞日久,背后也自有一派人支持。暂时还不能轻易动他们,只待日后慢慢打算。
李际涯轻哼了一声,面上却不露分毫。他将目光淡淡地移开,执起手中金杯来。
酒液晃荡着映出殿内煌煌灯火,他的心中想的却是另一番事——算来玉质成在西泽待了已有一段时日,高淳此次找来,也定然与他有关。
自己与玉质成之间隔着的,又岂是当初的那番不告而别?在雪圻城射出那一箭的时候,就应该做好承受这一切的准备。玉质成那样的人,是断然不愿意留在西泽的。
李际涯越想越多,仰首饮尽杯中之酒,心中却愈觉烦闷。
这时,一位油光满面的贵族走了过来,“陛下,雪圻城就这般轻易地还给了合昭,未免……太过便宜他们了吧?”他的眼中闪着奸滑的光,语气中颇为不满。
“正是,定要让他们多付出点代价来!”另一贵族喝得醉醺醺地,闻言立刻拍案应和,酒液溅湿了衣襟,“真当我们西泽还像以前那样好打发了?”
殿内顿时哄闹起来,这些穿着绫罗绸缎的权贵们,你一言我一语,个个喝地面红耳赤,酒水洒了一地。
“够了。”
李际涯眉头微微蹙起,出声时声音不高,语调平缓如静水一般,却是压下满殿聒噪。众人闻言,这才悻悻地噤了声。
短暂的寂静后,众人的话题又草草转向了无聊的互相吹捧。
看着他们红着脖子争相夸耀,李际涯无甚兴趣。他只是一杯又一杯地灌酒,任由辛辣的酒液灼烧喉咙,心中满是那人的身影。
玉质成的心思他如何不知。可若是连他也离去,这颗孤独的心,又该托付给谁?四壁辉煌如昼,人声鼎沸,他却只觉得清冷。
寝殿内,玉质成在案前徘徊良久,直到夜色深沉,彻底浸透宫墙。他终是停住脚步,目光落向案上那盏剔透的琉璃杯。
杯面冰凉,指尖触上时,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。他取出袖中药包,将药粉簌簌抖落。水面泛起微澜,很快又消失地无影无踪,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。
廊下忽然传来玉玦轻响,李际涯穿着繁重的礼服撞开寝殿的门,阵阵酒气扑面而来。玉质成回过神来时,他已脱下绛色外袍,里面竟穿着一层轻薄的纱衣。
只见李际涯反手抽出佩剑,借着酒意舞了起来。纱衣透出劲瘦腰身,在橙黄的烛光下若隐若现。长发飞散,珠玉轻响,金丝绦带如水流转。他的眼角掠过一抹薄红,唇上还沾着未干的酒渍。
玉质成坐在榻上,帐边轻纱被剑风挑起。美人舞剑甚是好光景,离别之际却近在眼前,他的心中不免泛起酸涩来。
指尖轻旋,酒气便随着剑锋流转。忽闻一声清越剑鸣,李际涯携长铗猛然劈落——
“哗啦!”
玉石桌案上的琉璃茶盏应声而碎。
碎片四溅,茶水蜿蜒流淌,漫过桌沿,滴滴答答坠在地上。
玉质成猛然攥紧纱帐,衣襟下心跳如雷——难道他发现了自己的计划?
抬眼看时,李际涯却只是轻笑一声,剑尖轻点地面,转身飞旋而去。纱衣翩跹如蝶,满室烛火为之摇曳。
舞毕,他随手丢了剑,便直直向玉质成怀里跌去。
大概真的只是醉了吧。
玉质成稳稳地接住他,忽觉怀中人轻了些许。脸颊透着绯红,温热的酒气淡淡萦绕。
“今日一舞,可好看?”他微凉的指尖轻轻划过玉质成的喉结,腕间银链不经意间勾住了一缕垂落的发丝。
“嗯。”玉质成微微蹙着眉,一把捉住了他在胸前游移的手。李际涯轻轻地笑了,眼底浮着朦胧的水汽。
“怎么喝了这么多酒?”玉质成轻抚上他的唇,李际涯却不答话了。他安静地躺在怀里,仿佛已经喝醉了,轻薄的像一片雪花。
玉质成轻叹了一口气,起身将他抱到床上,忽觉衣襟一片湿润。垂眸望去,李际涯的眼角竟有泪水如珍珠般滑落。
你也一定很累吧。玉质成轻抚他的脸颊,心口泛起细密的疼。从一个异国质子变成西泽君主,其中多少争斗,多少艰辛,他却从未与自己提起过。
他们是那样近,又那样远。回首来路,已被风雪湮灭,而前路未明,茫茫亦向何从?
寅时三刻将至,门外忽地传来一声兵器轻叩地面的声响,短促而清晰,如鼓点敲在心头——是高淳与自己事先约定好的暗号。
玉质成忽然想起李际涯在敬神节那日,对黎近月说过的话:“你留不住他的。”
浮云归山野,倦鸟投旧林。他无法做到长久地留在西泽,无论是为了自己一颗无处安放的心,还是为了高淳那力排众议、涉险而来的情谊。
不能再耽搁了。
玉质成轻缓地侧过身来,指尖探向李际涯的腰间,悄然解下一枚镂金令牌。繁复的花纹冰凉而坚硬,似覆了一层薄霜。
他深深回望了一眼,旋即翻身下床,便匆匆向殿外走去。
听着廊外脚步声渐远,榻上之人却是倏然转醒。
李际涯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眸中甚是清明冷澈,如寒潭映月,并无半分醉意。西泽人生于朔风,长于马背,酒量岂会如此浅薄?
身侧一片冷意,李际涯默然起身,缓缓行至殿门前,无声注视着玉质成的身影投入浓重夜色之中。
“我把雪圻城还给合昭了,还有什么理由留下你呢。”
轻风忽至,卷起他未束的长发,如流云般翩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