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章 飞鸟还

晨光穿破浓雾,鎏金飞檐上,白鸟惊飞。高淳踩着霜阶疾步而上,玄色铁甲映出森冷寒光。腰间玉玦叩击着甲胄,发出叮咚脆响,打破了朝廷上的肃静。

“臣有要事启奏。”

高淳单膝而跪,抱拳时护腕与铁甲相撞,发出铮然声响。他顿了顿,接着郑重道:“臣打听到,玉质成将军眼下,正被困在西泽。”

此言一出,满朝皆惊。众人议论纷纷,几位须发皆白的老臣惊得站不稳,踉跄着倒退半步。龙椅之上,皇帝的眉峰陡然骤起,压下一片暗影。

“请允许臣前往西泽,营救玉质成将军!”高淳仰起头来,面上神色未动分毫。

“不可!”

张大臣率先出列反对,他急步上前,直面向高淳,大声指责道:“合昭与西泽和谈方启,此时冒然前去救人,必会引起冲突。高将军岂可因私谊而误国事!”

数名大臣捋须颔首,纷纷出言附和。一时间,朝堂上窸窸窣窣的议论声渐次升起,如潮水般漫涌。

面对众口纷纷,高淳却恍若未闻。他霍然起身,目光如剑扫过众人,出口时声音坚定而有力,穿透那满殿哗然。

“我初入沙场,便是玉将军舍命相护,这份恩情,今日便是偿还之时。”

他话语微顿,目光灼灼,沉声道:“为臣者,心怀家国天下;为将者,银枪不惧血色;而为兄弟者——定当同生死、同进退,不负金兰之义!”

他再次重重抱拳,恳切道:“还请诸位相信我。”

但朝堂上的众人依然各说各的,争执不休。虽有少数一派人支持高淳,但更多的是胆小怕事之流。

“西泽王城戒备森严,岂是轻易可入?”

“高将军忠义可嘉,只是……还需从长计议……”

私语窃窃、摇头叹息,或直白或委婉的反对从四面八方涌来。高淳孤立在纷扰的中央,拳心攥得出汗,指节铮铮作响。他再度环视那一张张或迟疑、或畏缩的面孔,胸腔如蓄雷云,终于爆发——

“玉质成将军建功累累,多年来为合昭出生入死,而今一朝被困,合该成为弃子吗?”

怒喝声在御前回荡,梁间积尘被震得纷纷而落,宛若一场无声的、飘摇的雪。

“砰”地一声,玉镇轰然拍下。满朝如鸟雀般的争吵声肃然消失。众人纷纷抬眼,望向堂前。龙椅之上,皇帝眉头紧蹙,满脸尽是深沉的疲惫。

高淳再次跪拜,甲胄铿然叩击在地面上,“肯请皇上定夺!”

一片沉寂中,萧远掠过众人,适时上前一步。他朝着御座躬身一拜,眉宇间神色凛然,“父皇,高将军所言极是。”

皇上的目光扫过阶下众臣,张了张嘴,终是喂然长叹道:“诸卿之忧不无道理。不过……”他的目光重又落回高淳身上,话锋一转,语调沉沉,“玉质成和高淳毕竟是生死之交的兄弟,朕也能理解他的心情。”

言罢,皇上蓦然离座,步履沉稳地走到高淳面前,亲手将他扶起。帝王审视了一番,最终做出决断,“这样吧,我允许你带一小队兵马,暗中前往西泽进行调查,切不可与之起正面冲突。”

高淳抬起头来,眸光骤然发亮,“谢皇上!”

他朝皇上深深拱手一拜,便快步跨出了宫殿。

步履迅疾如风,身后披风扬起一道凌厉的弧线。他亲自点齐人员,立即翻身上马,片刻未歇,便一路向边关疾驰而去。

手指紧扣缰绳,马鞭在空中甩出清脆的炸响。一轮晃动的日光悬在天际,马蹄过处,扬起阵阵尘土。

“驾!”

高淳的催促声混杂在呼啸的风里。日夜兼程,不知疲倦,朔风将他嘴唇割裂开来,舌尖舔过带着铁锈般的涩味,眼底却始终亮得灼人。

终于赶到西泽已是两夜后,高淳纵马勒住缰绳,示意随行众人悄悄潜伏在城外。他即刻派人前去查探,其余人则背靠背坐在地上,稍稍缓神以作歇息。

高淳此刻却毫无倦意。他单膝跪下,就地展开舆图,仔细研究起西泽王宫附近的地形来。

不过一个时辰,密探很快来报。他用手指着西泽王宫的方向,声音压得极低,“玉将军就在西泽,不过不在地牢,而在……西泽王的寝宫里。”

说完,密探的脸上掠过一丝尴尬的神色,垂首不敢多言。高淳的指尖猛然收紧,一时之间,众人面面相觑,眼中满是错愕。

顾不上那么多了,高淳霍然起身,将舆图卷入怀中。他当机立断,决定带着小队潜入皇宫。

此刻尚且天光微亮,皇宫中守卫森严,高淳背贴着冰冷的宫墙,缓步移行,气息压得极轻。

待到一处守卫松懈处,他足尖轻点踩上廊外石栏,借力一跳,凌空掠起,悄然落上殿顶。

他站在瓦上,凝眸向下看去。只见底下守卫森严,四处都是巡逻的士兵。唯有一名侍从倚在殿门外,脑袋正一点一点地打着盹。

待一列卫兵转身远去,高淳借檐角暗影掩住身形,向身后的部下打了个手势。众人点头会意,无声潜伏于外。高淳则独自看准时机,飞身一踏,直直跳下宫梁。

衣袂带风,侍从迷蒙着睁眼,突觉颈后一冷,挨上一记利落的手刀。他吃痛地张开嘴,尚未来得及出声,便双手一摆,昏了过去。

高淳四下张望了一瞬,确认没有其他人在。他快速拖起昏迷的侍从,将其移至宫墙角落,利落地用绳捆住,随即扒下外袍,套在自己身上。

他垂着头,将面容隐在发间,随后端起一旁的漆盘,像模像样地朝殿内走去。

李际涯今日一早便又出门了,玉质成正坐在桌前,轻轻擦拭着佩剑。他眉头紧皱如霜雪,昨夜李际涯的低语犹在耳畔。

忽有细碎的脚步声从背后传来。

剑身如镜,倒映出一个侍者打扮的身影。那人低着头疾步而走,鬼鬼祟祟的样子,玉质成心中不由地警惕起来。

他反手按住剑柄,正欲挥剑劈去,却在看清来人熟悉的面容时,骤然顿住。

“高淳!”

佩剑急急收回,玉质成猛地起身,一把抓住了故友的肩膀。高淳朝他重重颔首,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。

玉质成强压下心绪,悄然走至门边,将殿门严严实实地掩上,才压低声音道:“你怎么找到这的?”

“哎,甚是一波三折……这里说不清楚,回去再说。”高淳语速迅捷。他一边说,一边顺势向玉质成贴近。

忽地袖口一拂,高淳借着身形相遮,将一包药粉悄无声息地推入对方袖中。指尖沾上一丝幽微香气,玉质成闻出那是**散的味道。

“今日你趁机下药迷晕西泽王,我会提前把门外的守卫转移到别处,替换成自己人。”

玉质成捏住药包,却突然犹豫道:“可是……”

“质成兄,怎么这个时候犹豫?”高淳的声音更急一分,“难道你还真想留在这不成?”

“……不。”玉质成倏然回神,抿唇道:“我知道了。”

听到此话,高淳放下心来点了点头。他神色稍松,倾身近前,刻意压低了声音,“今夜寅时三刻,切勿耽搁。”

门外士兵恰在此时巡逻而过,两人无声交换了一个眼神。高淳不便久留,嘱咐完后便又顺着来路匆匆离开。

玉质成握紧了手里的药粉,掌心沁出薄汗来。今夜西泽王宫举办宴会,守卫松懈——的确是个出逃的好时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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曳龙有鸣
连载中春水无痕 /