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陛下！陛下——！”
殿外传来此起彼伏的叫唤声，一声高过一声。玉质成正疑惑着想要打开门，李际涯忽然扶着额踉跄着跌进室内。
“喂，你——”
眼看着他腿脚一软，即将跌倒在地，玉质成快步走向前去，一把抄起他的膝弯，将他打横抱起。袖袍拂过带起清风，阵阵暗香浮动。
玉质成把李际涯轻轻抱到床上，扶着他躺下。伸手去给他盖被子时，忽然发现身下人的脸上浮着一道绯红。玉质成用手背轻轻贴住他的额头，竟惊觉热得发烫。他心中一紧，赶紧取来手帕，在温水中打湿，将其贴在李际涯的额头上。
“陛下，请收下吧！”
“这是雪山灵芝……绝对正宗！”
“这是北岭红参……收我的！收我的！”
门外大臣们个个手捧补品，仍在不停地高声叫唤着，甚至互相比较起谁的品类更好。李际涯躺在床上，头疼地捏了捏眉心。
“到底怎么回事？”玉质成朝门外大声喊去。房中传来陌生的声音——陛下殿里竟还有别人？众人面面相觑，一时之间都噤了声。
“喂，说话啊！”玉质成心里着急，只觉得胸中仿佛有一团火在烧。
这时，有一个年轻的臣子站了出来，仗着胆子开口道：“最近事务繁忙，想必陛下劳累过度。游猎时偶感风寒，今日又顶着高热完成了朝会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，便被李际涯出声打断，“都退下吧。”
“我们只是想拿点补品，来给陛下补补身子。”门外大臣们又开始嚷嚷起来。
“朝会都散了，你们一个个的，都不准备回家？”李际涯因为染了风寒，声音有些低沉，却并不似寻常那般严肃。他在退朝之后并不端着架子，反而更加亲和一些。
“呃……嗯……好吧。”众人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，互相挤眉弄眼了一番。既然陛下如此说了，便也不好再打扰。他们只得将补品留在殿门口，拱手道：“陛下，那我们走了。”
门外众人三三两两地散去了。玉质成轻舒一口气，转身将那些补品从地上拾起，将它们一堆堆叠放整齐。做完这些，他想着还是莫要打扰李际涯休息，也抬脚转身欲离。
“等等”，榻上之人忽然向他伸出手来，眨着眼睛，声音轻如絮语，“……你留下来陪陪我，好不好。”
李际涯因为发热而面色潮红，眼晴里泛起薄雾来。玉质成看着这样一副病殃殃的美人景象，一时心中又有动摇。他磨搓着指尖犹豫了几番，终究还是轻轻握上了李际涯的手。
玉质成在床边好好守了李际涯一会儿，他的呼吸才渐渐平稳起来。香云缭绕似雾，在空气中缓缓流动。李际涯头脑昏昏沉沉的，模糊之中看见玉质成站起身来。他焦急地探出手，拽住他的衣角，“别走。”
玉质成微微一怔，轻拍了拍他的手背，“我不走，我去给你煎药。”
他一边轻声安抚着，一边将李际涯的手仔细塞回被子里，又妥贴地掖了掖被角，将他整个身子都完整地包裹在暖烘烘的被子里。
玉质成小时候发热，母亲便会亲自给自己煎药，所以他对基本的操作也略懂一二。他唤侍女送来一些祛风散寒的药材，在窗边架起了炉子。药材统统倒入壶中时，温热的白雾缓缓升腾而起。
小火慢炖间，清苦的药香弥漫室内。李际涯额间冒起轻汗，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，任由自己坠入轻飘飘的梦境中。
玉质成煎好了药，便将其倒在白瓷碗里，稳稳端到床前。李际涯正安静地睡着，墨色长发铺散在枕上。玉质成不忍心叫醒他，便用勺子舀起药汤轻吹，待到变温了再缓缓送到他的唇边。勺上沾湿的水珠，顺着浅淡的唇滑落至颈间，晕开一道透明的水痕。
白瓷碗里的汤药已空，李际涯额头上的热意逐渐退散。玉质成缓缓放下汤碗，这才长舒一口气，一颗心松了下来。
天色见暗，月光透过珠帘斜照进寝殿，化作千万缕银丝，又凝成片片柔光。光影随着帘珠的晃动轻轻摇曳，恍若一地碎银流淌。
一片宁谧的银辉中，李际涯缓缓睁开眼睛。他微微侧头，发现玉质成正乖巧地守在床边，一只手支着下巴，竟在不知不觉间睡了过去。侧脸浸在光晕里，眉目舒展，神情是这些时日里少有的放松。
李际涯静静望着，忽然心念一动。他并未出声，只悄悄从锦被中探出手来。指尖沿着床沿缓缓移近，直至触到那人低垂的下颌——然后，极轻地，极快地，顺着那流畅的线条向上一挑。
“啊……”
玉质成猛然惊醒，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，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李际涯斜倚在床上轻轻低笑，亵衣微敞，领口歪斜着露出半截锁骨，在明黄色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他微微向前倾身，温热的吐息掠过耳畔。玉质成抬起头来，便看到了李际涯一张笑意盈盈的脸——那双眼里病中湿雾已褪，更显得清澈而柔和，如同春冰乍裂后涌出的清泉。
他声音很轻，出口时近似亲昵。
“小成将军，多谢了。”
千里外的合昭城内，同一轮清辉流转。高淳马不停蹄地赶回府时，披风上还粘着几粒边关的尘土。在外接连搜寻了几日，却连玉质成的半片残甲都未寻到。
守门的小童提着灯笼迎了出来，望着将军一筹莫展的样子，犹豫着开口道：“昨日有位蒙面的女子来过，自称是做丝织品生意的，时常往来合昭、西泽两国，她说，前阵子在西泽看见过玉将军。”
高淳眸光忽地一凝，他双脚一蹬，便从马背上跳了下来，急切地问道：“这位女商人现今在何处？”
小童见了，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，“不知。”
高淳轻叹了一声，沉默地攥紧手中缰绳。他仰头望向闪着星辉的夜空，低吟片刻，口中呵出的白气凝成雾团。良久，终是开口道：“无妨，不管怎么说，总算是有些线索了。”
“将军。”小童有点担忧，忍不止上前半步，“万一她说了谎……又或者，只是看错了？”
“我心里有数。”高淳抬起手来，轻拍了拍他的肩膀。掌心温暖，带着沉稳的力道，“无论如何，我都要去试试。”
说罢，他未再多言，只转身甩开披风，大步流星地向府内走去。他的话语掷地有声，落进深沉的夜色里——
“明日我便向皇上申请，亲自前去西泽探查。”
李际涯出神地望着窗外的月光，突然想起了自己到合昭为质的第一个晚上。他抱着包袱独自躺在床上，那是他从西泽一路带来的，里面装着母亲给他做的吃食。
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，玉质成正往一旁的矮榻上铺着被子。油灯在鎏金铜台上绽开一粒星子，李际涯忽然翻身而起，望向玉质成的方向，正了正神色。
“你会留下来吗。”
玉质成收拾被褥的手顿在半空。他张了张口说不出话，喉间泛起淡淡的苦。在几不可闻的叹息里，窗外寒风卷动珠帘轻响。
“不为难你了。”明明早有预料，为何还要问出口呢？李际涯心中那点乞怜般的希望，终于还是渐渐淡了。
他不再言语，翻身盖上被子，沉沉地睡去，心中已然知晓了答案。
玉质成熄灭了烛火，轻手轻脚地躺在榻上。阖上眼时，他听见自己的心，正如沙场上的擂鼓声一般跳动，刀剑相击的铮鸣声悄然潜入梦中。
暗夜里，唯余床头的那柄佩剑，在清冷月华下泛着淡淡的幽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