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后的几天,李际涯每日清晨时都按时去帐中议事,午时得了空便回寝殿与玉质成一同用膳。玉质成虽然被迫清闲了几日,却如困静水,总感无趣。
今日晨光穿透云层时,玉质成悠悠醒来,发现李际涯并未外出,而是正站在铜镜前,用力束紧腰间绦带。
轻袍收束出劲瘦的腰身,窄袖随着他试弓的动作绷紧,勾勒出流畅的弧度。玉质成支着下颌斜倚在榻上,目光匆匆掠过他利落的腰线,当李际涯转身时,忽又仓促移开视线。
一声低笑轻轻响起。李际涯挑了把称手的长弓,对镜屈指轻弹了弹桦木弓身,金丝缠绕的弓弦在晨光里震颤着,漾开细碎金芒。
他转头看向玉质成,眼中微光闪烁,映着窗外渐亮的天色,“今日,是西泽的敬神节。”他的声音比平日松快些许,“按照习俗,每个西泽人都会外出游猎,并将猎得的牲畜敬献给神明。”
殿外传来马匹嘶鸣,玉质成忽然怔住——李际涯将一把鎏金错银的佩剑递到他眼前。剑身流转着冷冽华光,正是他不久前战败时被缴的佩剑玉龙。
“发什么呆?”李际涯轻拍剑柄,鎏金花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。他的眼底泛起几分笑意,“既然要参加游猎,还得拿把趁手的武器。”
玉质成指尖拂过剑鞘上熟悉的云纹,策马奔腾的快意霎时涌入脑海。他束紧护腕,铮然扣住腰带,便迫不及待地翻身上马,随着李际涯率众人向林地进发。
铁蹄踏碎清晨薄雾,战马嘶鸣声里北风呼号,西泽人天生便与战马为伴。
朔风卷起沙粒,西泽的冬天裹挟着琼花碎玉般的凛冽寒意。白草折腰处有狐影掠过,玉质成在寝殿里压抑了数日,忽觉热血涌动。他用力拽住缰绳策马而去,衣带于寒风中翩飞。
行至林地中央,祭台已经搭好,木桩上缀满银铃,风一吹便叮铃作响。彩色丝带缠绕着飘向天空,就像一道道放飞的祈愿。
李际涯于祭台前勒马,身姿挺拔俊美。他反手从背后箭囊中抽出一支羽箭,搭上弓弦,动作行云流水。挽弓如满月时,臂上肌肉绷紧,手腕处青筋隐现。松手的一刹那,羽箭破空而去,似流星贯空,直直射中一只飞跃的雪兔。
在众人的注视下,他举着火把缓缓踏上祭台。步履沉稳,唯有衣摆拂过阶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他将火把探向堆叠好的薪柴。
“轰——!”
篝火点燃的瞬间,万千火星如碎金逆升,猛地向上迸发,又飞溅着从天空中旋落。火焰摇曳着散发出橙明的亮光,宛若神明降临世间。
李际涯轻轻地闭上眼睛,双手合十,垂首祈祷。火光映在脸上,他细长的眼睫也被渡上一层金粉。北风卷着银铃轻响,飞舞的雪片溶作水雾。台下众人齐声高唱着祝词,声浪裹着热望,回荡在凛冽天地间,祈盼他们的新王得偿所愿。
围观的亲眷中有一位小辈,他抬手指向玉质成,好奇地问道:“那位郎君是谁,竟能站在陛下身旁?”身边的大人赶紧捂住他的嘴,压低声音道:“陛下自有他的道理。”
李际涯听到了他们的轻声低语,却并没有追究,反而悄悄凑近玉质成,在他耳边轻轻一笑,“在西凉想要服众,就得拿出些真本事来。”
玉质成的喉结滚动一圈,握着缰绳的手骤然攥紧。“好。”他即刻翻身上马,缰绳一拽冲入林间,追着一头健硕的公鹿飞奔而去。
马蹄踏在雪地上,引得松枝脆响。远处的公鹿发觉危险,猛地跃起,顶着犄角向前撞来。玉质成面无惧色,嘴唇抿成一线。
“铿——”
长剑倏然出鞘时,公鹿的眼曈映出凛冽的寒光,长嘶一声,惊厥着跌倒在地。
人群中静了一瞬,随即爆发出沸腾的喝彩声。众人纷纷高举手臂为勇士欢呼,游猎的气氛逐渐热烈起来。他们受到了鼓舞,也呼唤着亲朋,接连跨上马背,向密林深处奔去。马蹄声震如擂鼓,撼动着冬日寂静的雪原。
玉质成一时摆脱了束缚,此刻终得恣意驰骋。热血随马背起伏而奔涌,弓弦频响间,接连捕获了好几只猎物,酣畅淋漓之感,甚是久违。
直至尽兴之时,他才惊觉自己已跑入林海深处,四顾唯见雪覆重枝,一片皎然。正欲勒马寻找回去的路,只见李际涯从远处策马奔腾而来。
“小成将军今日可真是威风。”
他的发尖沾着一点雪沫,眉眼中却泛起淡淡涟漪。那张清丽的容颜沐在天光里,仿佛一朵绽开在高山的雪莲。
玉质成微微一愣,忽地想起了他们初见时的样子。
少年身着单薄的衣服伏在雪地里,仰脸时眼角微红,一滴泪珠将坠未坠。玉质成只看了一眼,从此漫天冰雪间便只余下独一种颜色。
此时天高云淡,林间雪落无声,只有他们二人相对而立。隔着纷扬的雪絮静静对视时,仿佛时光从未流走,又似一切早已不同。
天际忽有雄鹰展翅,掠过层云,在林海雪原之上盘旋。李际涯抬首望去,轻声道:“小成将军可知,若能猎得苍鹰,便是西泽的勇士。”
他转过身来面对着玉质成,眼中含着一缕略带期许的笑意,将桦弓递去,“可否教我试试?”
玉质成盯着他片刻,旋即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他绕到李际涯身后,张开双臂,环住对方劲瘦的腰身。掌心覆上手背时,温热的触感自相贴处传来。玉质成引着他缓缓向后拉,弓弦一寸寸绷紧,直至弯如满月。两只手在弓身上交叠,指节分明,青筋微显。温热的吐息拂过颈侧,轻而缓,却又是如此清晰。
“嗖——”
长箭破空飞去,苍鹰折翅而坠。
箭中目标的刹那,玉质成忽然想起什么,慌忙退到一边。他尴尬地松开手,耳尖泛起薄红来。
李际涯缓缓放下长弓,眼睫在风中轻颤。他转身望向玉质成,唇角浮起一缕温煦的浅笑。
当他们擎着苍鹰策马归来时,恰逢晴雪初霁,万丈金芒破开云雾穿过山腰,为两骑并辔的身影渡上一层鎏金。马背上衣袂翩飞,腰间金链轻响,马蹄踏过皑皑白雪,冰晶破碎时溅起阵阵雪尘。西泽的勇士们早已列阵相迎,他们相击剑鞘以示折服,铮鸣声震落了松枝上的积雪。
欢呼声中冲出一位少女,她的头上缀满珍珠,长发如海浪般卷翘,有着一双宝石般明亮的眼睛,又带着几分勃勃英气。
“表哥表哥,把这位勇士介绍给我好不好?” 她提着水蓝色长袍冲到马前,流苏耳坠簌簌作响。李际涯的脸上难得露出了温柔的神色,抬起手抚了抚她的头顶, “你之前还嚷嚷着不嫁人的。”
周围响起善意的低笑。众人对此景已是习以为常,只交换着含笑的眼神。玉质成凝神细听,从身旁人的耳语声中得知,这位便是李际涯那十六岁就能训服烈马的表妹黎近月,两人从小感情甚笃。
她抓起李际涯的手晃了晃,腕间银镯叮咚作响,“这不是没遇到合适的嘛。”说着,她又悄然贴近玉质成,冲着他眨了眨眼。玉质成额头的青筋跳了几跳。
“你留不住他的。”
李际涯忽然皱了皱眉头,横插进二人之间,一把握住了玉质成的手腕,话音中似带着几分无名的酸意。
“无趣。”黎近月嘟嚷着嘴跑开,转身时腰间金链翻飞。跑出几步,她忽又回头,望着二人紧贴的身影,倏然轻笑起来,就像掠过雪地的风。
“分明是表哥看上了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