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日晨光透进室内，玉质成缓缓睁开眼来。环顾四周，屋内空荡荡的，李际涯并不在此处。昨日发生的一切，都恍若梦境，令他尚未回过神来。
推开门扉时，一位黑衣青年正捧着檀木衣匣守在阶前。玉质成凝眸看去，终于想起了战场上那道熟悉的身影。原来眼前这个身形瘦削的青年，正是昔日在合昭时，常随李际涯身边的近侍。
凌拓见他出来，略一颔首，动作简洁利落。他将衣匣平稳地递上，声线亦如本人般沉稳，不带多少波澜，“陛下临走时叮嘱过，让您一定要仔细试衣，如果款式不喜欢，我们便再送去改。”
玉质成静默片刻，终是不好推脱。“有劳。”他道了声谢，便伸手接过衣服，去屏风后试穿。
打开衣匣，里面装着的是一件典型的西泽风格的裘袍。玉质成将其缓缓展开，柔软缎面上透着月华般的光，袖口用金丝线绣着花纹，领缘围上一圈厚厚的雪狐绒毛，蓬松而洁白。他轻轻抚过衣物，冰凉的手上生出一丝暖意。
玉质成披上裘袍，指尖掠过领口的纹路，竟是意外地贴身。他带上玉松石发饰坠在额前，腰间系上一条印着鎏金纹的绦带。
刚一走出来，便惹得门口的侍女们一阵惊呼。她们嬉笑着捂住嘴，脸上染遍绯红，“勇士啊……大漠里的苍鹰也会为您折服。”年轻的侍女不小心打翻了铜盆，水流蜿蜒成一道月光曲径。
可即使被众人称赞，玉质成却是心事重重。故国战火纷飞，自己身为堂堂大将军，怎能甘作西泽阶下之臣。虽是这样想，但他又不能随意离开。殿外重兵把守，如果硬闯，势必会引来混乱，还得另寻机会，见机行事才行。
朔风卷着霜刃割开黎明，寒霜未晞时，李际涯就已身披玄色大氅跨出了寝殿。合上殿门时，玉质成尚沉在梦中。连日的战事，让他过于疲惫。
李际涯故意没有点亮烛火，只是借着天光向风雪中走去。凛冽的北风卷过，满地白草尽折腰。一队精兵相随身后，玄甲森然。
“陛下，”凌拓趋近半步，声音压得低而稳，“合昭前来议和的使臣已至大帐。”
李际涯拢了拢衣领，握紧腰间佩刀。刀鞘冰凉，寒意透入掌心。他没有答话，只是微微抬眸，望向远处那顶飘着西泽军旗的营帐。他知道，自己现在是西泽的王，身上肩负着万千重担。风雪扑打在氅衣上，顷刻化开细碎的水痕。
帘门掀开之时，寒风卷着雪粒扑入帐中，炭盆里的火苗短了一截，长案对面，白发老臣猛然起身。
李际涯抬步进入，玉玦撞上鎏银剑鞘，打碎满室沉寂，他的声音清冷无波，“周大人，别来无恙啊。”
长案两侧，双方人马相对而立。李际涯玄氅未解，径自落座，双肘随意撑于案上，以手托腮，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，正勾在唇角。
对面，白发老臣哆嗦着手，于桌面缓缓摊开卷轴，颤声道：“我国愿献黄金百万，以求停战。”
“以合昭向来的实力，这数目是否过于少了些。”李际涯嗤笑起来，烛火在眉骨处投下刀锋般的阴影，他的声音比帐外霜雪更冷，“还比不上从前西泽每年的进贡呢。”
老臣颤抖着手涨红了脸，厉声驳斥道：“李际涯！你莫忘了，自己曾在合昭为质！即使是野狼，也该有几分良心！”
“放肆，你怎敢呼陛下名讳！”
锵然一声鸣响，凌拓已然拔剑而出，寒光直指老臣。帐内空气仿佛被这一剑劈开，凛冽的杀气霎时弥漫开来。
李际涯却神色未变，淡定地拂起手，示意其放下，“无妨。”他缓缓起身，踱步绕至长案一侧，玄氅下摆曳过冰冷的地面。
“周大人。”他的声音压得极沉，宛若暗流涌动，“你也知道我过去在合昭为质，那合昭人是如何欺辱我族的，你一概不知吗？安敢谈良心何在！”话语至此，李际涯忽然倾身向前，毛领擦过对方惊惶的面容。
老臣僵在原地，苍白的胡须剧烈地颤抖起来，连呼吸都窒在喉间。
“若论铁血无情，究竟谁的心——更冷？”
李际涯突然拔出匕首，一阵寒光乍现，卷轴应声裂作两半。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怒色，满山霜雪仿佛尽凝成冰。老臣踉跄着后退撞翻了烛台，暗觉后背发凉。
“雪圻城还你。”李际涯手腕一转，将掌中把玩着的尖刀“噌”地一声掷在桌案上，刀柄犹自震颤，“西泽人，从不在乎你这一两地盘。”
他的指节轻叩着桌面，忽而猛地擒起对方的手，用力攥地那疏松老骨仿佛要散架，“但西泽——绝不再做合昭的附属。”字字如铁，绝无转圜之地。
话音刚落，他骤然松力，老臣惊呼着栽倒在地，闷响惊飞了梁上寒鸦。
“至于你们承诺的赔款，自然是按期奉上，就不必多提了。”李际涯冷冷地抛下一句，便转身踏出帐外。袍角扫过满地碎冰，飞舞的霜花扑了满头。
远处驿道上，正巧有一队商旅缓缓南行。为首之人身姿纤巧，面覆轻纱，在风雪中影影绰绰。马队踏过雪原，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马蹄印。白雪漫天，轻轻地洒落在堆叠的绫罗绸缎上。
雪，静静地落着，覆盖了印痕，也覆盖了方才帐中的一切凛冽与惊心。
寝殿内，玉质成的指尖划过纸片，他偷偷记录下门外值守轮换的时辰——守卫松懈时，便是出逃最好的时机。
可当他把纸片轻轻折起时，他的脑海中竟又浮现出昨晚李际涯红着眼睛哀求的样子。纸面上一抹早已干透的泪迹，反倒成了无形的锁链，悄悄缠上心头。
玉质成猛地闭眼，用力晃了晃头脑，逼迫自己清醒过来。区区私情，怎比得过家国大义，更何况如今他和李际涯的关系，到底算什么呢……
殿门忽然被推开，风雪裹着寒气倒灌进屋内。李际涯披着玄色大氅出现在门外，漆黑如墨的发间落满霜雪，“陪我喝杯热茶吧。”他解下披风，在屋外抖落雪珠，才悄然踏进殿内。
李际涯没有提今天出去做了什么，玉质成也不打算问。他心系合昭，无心、也不能干涉西泽政事。玉质成不动声色地将刻满值守轮换规律的纸片藏进衣袖，与他一同落座在桌前。
李际涯眉眼间倦意深重，修长的手指抵在额角，反复按揉着突跳不停的太阳穴。他兀自提壶，斟满一杯热茶。茶香氤氲着升起，白气袅袅，萦绕在室内。
李际涯隔着朦胧雾气，察觉到玉质成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，他缓缓抬眼看向对方，“你——”
“无事。”玉质成连忙别开眼，唇角勉强牵了牵，笑意浅淡而仓促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，只是觉得心乱成一团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