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水浸湿了衣襟,李际涯才猛然回过神来。血珠顺着苍白的指尖滚落,在金砖上绽出朵朵暗红的花。
他急忙转身,一把扯落床上的纱帐,裂帛声惊碎了满室烛影。
李际涯将素纱撕成条状,小心翼翼地抬起玉质成的手。玉质成就着原来的姿势半躺在床上,屈起右手,支撑住上半身。李际涯跨坐在他的腰上,轻轻握住他的左手,手腕上被绦带捆绑的红痕格外显眼。
他的手掌上是一道骇人的口子,血水汩汩地向外涌出,痛得玉质成额角沁出丝丝冷汗。李际涯颤抖着握住他的手腕,将纱布一圈一圈地细细缠绕在他的手掌上。最后一圈收束时,玉质成突然绷紧脊背,皱着眉头,从喉间溢出半声闷哼。
“对不起,对不起……”李际涯的眼眶里倏地湿润起来,泛出点点晶莹的泪花。
“该拿你怎么办才好?”记忆里的温润少年正与眼前重合,悠扬的笛声在脑海里回荡。
“我没事。”玉质成的一声轻叹化入良夜。他抬手抹去了李际涯眼角的泪珠,莹白的脸上留下一道烫人的灼痕。
确认手掌上的血止住后,李际涯紧张的神色才松动些许,长舒了一口气。他的眸光在玉质成身上静静停留了半晌。
“等我一会儿。”他低声道,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夜色里。
“……好。”玉质成终究应下,心底突然泛起一片柔软。
得到亲口承诺,李际涯这才放下心来,起身向门外走去。
寝殿外守卫森严,加之又负新伤,玉质成自知无法轻易逃离,便干脆顺着他的意来,静坐在床上等候。
他心神稍定,这才有空细细观察起殿内的陈设来。一张玉石圆桌摆在西侧,紫檀木架上整齐地叠放着衣物。床头一株垂丝碧兰正悄然吐蕊,清香暗送,倒显出殿主人的几分清幽雅意来。
不知过了多久,月光如银似水,透过窗户洒落遍地清辉。殿门恰在此时被轻轻推开,挟进一丝夜露的微凉。
李际涯踏着月光走来,身后侍从手捧食盒,依次无声步入。不多时,热腾腾的菜肴便在白玉桌上一一排开,白雾与香气氤氲着升起。
与合昭不同,西泽的菜肴皆盛在印着葡萄纹的雕花银盘里,在烛火下流转着柔和而清亮的光泽。玉质成的确是饿得头昏眼花,不觉被香气吸引着走至桌前。
可待他凝眸细看时,整个人却蓦然怔住——
透着琥珀色的糖醋排骨,碧绿的芦笋炒虾仁,金澄甜润的松子玉米……一碟一箸,都是李际涯从前在合昭为质时,亲手为他做过的。往昔记忆伴随着熟悉的香气,猝不及防涌上心头。
一双乌木筷子忽地被递至眼前。
玉质成抬起眼,正对上李际涯的目光。对方眼底摇曳着温暖的烛火,也映出自己此刻略显怔忡的影子。他停顿半息,终究是稳稳地接过。
这也许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,但他却心甘情愿地踏入其中。
他举起筷子,夹起一片火腿送入口中。肉质软而柔韧,唇间先是触到层恰到好处的甜,而后则有一股鲜咸味缓缓漾开。
他想起从前质子府的疱厨里,有一个少年系着围裙在灶前忙碌。烟火缭绕间,却慰藉了寒夜里一方孤独的灵魂。
“好吃吗?”翻金袖袍下的指尖在玉石桌面上缓缓滑动,李际涯的眼中闪过一丝期待的光。
玉质成望着他,忽然轻笑出声。他朝着李际涯,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“西泽的食材略有不同,我还担心做的味道会和从前不一样。”李际涯终于长舒了一口气。
“我一个阶下囚,怎能劳烦陛下亲自下厨。”玉质成放下筷子,目光掠过对方衣袖上沾着的一点灶灰,竟自然而然地抬手,替他轻轻拂去。动作熟稔得仿佛昨日,眼神却微微一暗,沉静下来。
李际涯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。他轻轻抚上玉质成受伤的手,撇过头去,轻声道:“我们西泽没有这么多规矩,想做便做了。”
沉默悄然蔓延,却不再是最初的那般冰冷。玉质成重新执箸,安静地吃着,每一口都是熟悉的味道。这味道正熨帖着心灵,也许越过身份,越过立场,越过千山万水。
百般心绪浮沉涌动,最后都归于一片无声的怅然。
填饱了肚子,玉质成感觉自己的力气恢复了几分。他方要起身,李际涯的指尖却悄然抵上他的腰间衣带。
玉质成捉住那只不安分的手,皱了皱眉头,沉声道:“陛下这是要做什么?”
李际涯的指节在衣料上若有若无地游移,烛光在瞳孔里倒映成跃动的碎金,他的声音轻如絮语,“亵衣染了血,还是脱下来吧。”
玉质成低头望去,洁白的衣料上果然洇开一大片猩红。玉质成松了力道,任由他修长的手指自胸口蜿蜒而上,从自己的锁骨缓缓抚向脖颈,温热的指腹擦过颈侧肌肤时,激起细密的痒意。
衣带应声而落,亵衣被挑开的刹那,丝丝凉意袭上胸膛。当李际涯的吐息轻扫而过时,玉质成的耳尖竟泛起淡淡薄红,他匆忙拢衣欲离。
“求你……别走。”
李际涯的声音似乎带着一丝哀求,他遽然从身后环抱住玉质成,手臂紧紧环在腰间,“中原的衣物单薄,给你做身西泽的裘袍吧。”
玉质成身形微顿,终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,蹙起的眉宇渐渐松开。他默然转过身,对着李际涯打开双臂,任由他张开手掌,在自己身上比划着丈量尺寸。
带着微冷凉意的软尺擦过胸膛,李际涯肃若寒冰的眼里化开一道春水。
松枝低垂,簌簌抖落三更月色。铜镜借着烛火,映出交错的倒影,恍然间就似一对痴恋的情人。
彼时,快马加鞭的急报终于从边关送至高淳手上。他攥着染血的军报伏在案头,心中竟痛似刀割。忽明忽暗的油灯下,信中“玉质成遇伏失踪,不知去向”几个字却格外刺眼。
明知冲动误事,为何那日自己也如此冒失。吵架时玉质成通红的眼眶犹在眼前,他转身离去的背影,却是那般决绝。他们是背靠背的战友,更是交过命的兄弟,若非玉质成为自己挡箭,自己恐怕早已命丧沙场。
案头烛影摇曳,杯中水面晕开圈圈涟漪。回忆里鸣金击鼓声卷起漫天飞沙,玉质成从不知何处飞扑过来,将自己推倒在地。“咻”的一声,箭簇袭来,深深扎进身上人的肩膀里。“兄弟,帮忙搭把手。”他坦然伸出手臂,让自己把他拽起来。明明疼得嘴角抽搐,还要装作轻松地从肩上拔出断箭,笑着搂过自己的肩膀,问叫什么名字。
记忆清晰如昨,而如今玉质成却生死未卜。高淳抬头望向窗外,枯枝上寒鸦嘶鸣,冷月无声。他抓起桌上的茶盏一饮而尽,默默取来长枪擦拭,兵刃在烛火中泛起阵阵寒光。
只要还剩下一线希望,他便一定要找到玉质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