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人声愈静,露重风凉。凌拓步履匆匆穿过宫廊,衣摆沾湿了夜露,最后停在李际涯寝殿门外。门内暖光霭霭,隐约透出一道斜倚的人影。他静立片刻,抬手轻叩殿门。
片刻,声音幽幽地从门内传来,带着一丝沉滞的冷意,“不是说了,不要来打扰我吗?”
“陛下,……是我。”凌拓愣了愣,终是道。
寝殿里倏然一静。门内之人像是意料之外,如梦初醒,“啊,凌拓。”随即,那声音里的冷意稍褪,缓和下来些许。李际涯轻叹一声,“进来吧。”
殿门被轻轻推开,又轻轻合拢,发出细微而清晰的声响。凌拓转身,将殿外的寒露与夜色关在身后,才向内走去。
寝殿里,金线织就的纱帐层层垂落,烛光透过,晕开一片暖黄朦胧的光雾。香云缭绕,似真似幻,年轻的帝王正斜卧在金丝软枕上。
“何事?”李际涯未抬眼,只淡淡问道。
凌拓上前几步,低声道:“是关于玉将军的事。您虽说全权由我来定夺,但此事……我想了想,觉得还是要告诉你。”
李际涯眉头微蹙,但还是挥了挥手,示意他继续。
凌拓说:“狱卒来报,他在地牢中绝食,坚决不肯吃一点东西,这都快两天了。”
烛光拂过李际涯高挺的鼻梁,眼睫低垂着投下一片轻颤的影。
“哦,绝食?”清冷的声音从帐中传来,他抬手拨开金幔,衣袖上缀着的珠玉摇曳相击,发出轻脆的细响。
凌拓单膝跪地,闻声垂首道:“是。”他顿了顿,脸上露出担心的神色,“他本就有伤在身,再这样下去,恐怕会撑不住的。”
李际涯沉默着,缓缓转回身,似乎不愿再管此事,脸上神色隐在纱帐中。他的目光落在远处虚空一点,半晌,才轻声道:“他倒是……硬骨气。”
静默在温暖的寝殿里无声蔓延,堆积得比殿外夜色更浓。案上云烟缓缓升腾而起,又如轻纱般一寸寸散去,无声无息。
沉默良久,终听得一声极轻的叹息,如雪落无声。帐内之人抬手揉了揉眉心,“罢了,我亲自去看看。”
他挥手屏退待者,起身走至镜前,铜镜里映出一张轮廓分明、却稍显沉寂的面容。他抬手,一丝不苟地理平衣襟上的褶皱,随后,悄然转身,长剑曳地着向殿外走去。
地牢里,玉质成的头脑即将坠入昏暗,远处突然有一阵轻音传来,将他从模糊的意识中唤醒。这道声音越来越近,他慢慢地辨析出,是金玉坠饰相互撞击的声响。
铁栏外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。暗红色的衣袍扫过石阶,威仪的帝王拂着广袖踏月而来。
“好久不见。”
冷冷的声音传来,激地玉质成浑身一颤。他在刑架上艰难地抬头,待看清楚来者的面容时,脸上的神情却骤然凝固。
“李际涯!你居然还活着!”玉质成睁大了眼睛,如果不是眼前人过于生动,他简直要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。
“我没有死,你不开心吗?”李际涯缓缓向他走来,脚步声在寂静的地牢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他伸手抚上了玉质成的脸,替他抹去了脸颊上的血污。玉质成这才能看清楚他现在的样子:眉眼肃若寒星,长袍上鎏纹翻飞。腰间金链映着残烛,每走一步都会发出摄人心魄的轻响。
“你就是西泽的新王?哈,我早该想到的。”玉质成撇过脸去,喉间溢出一声破碎的苦笑,他的心被狠狠揪紧了,“陛下亲自来劝降?”
李际涯的织金外袍晃得他眼眶生疼,印象中那个如月华般皎洁的少年似乎早已远去。
李际涯没有回话,而是召来下人,取来一件披风,“你看,这是我们初见时,你送我的。”他举起披风,轻轻地搭在玉质成的肩上,手指无意间擦过伤痕,惹得人一阵颤栗。
“你背弃两国约定,发动战争,会让多少人流离失所!”玉质成嘶声挣动,身上铁链发出凄厉的鸣响。
李际涯静立在他面前,眼中倏然闪过一丝碎雪般的凉意,“我又何尝不渴望和平。”
他轻轻叹出一口气,气息落在冰冷的空气里,转瞬即逝,“各国交相攻伐,各为其利,不过是天道之顺然。论谁来,都不会改变。”
“你从前不是这样的人。”玉质成说。
“从前?”李际涯冷笑一声,那笑意却不达眼底,“是你太天真了,是你把我想得太好了。”
他一步一步向前逼近,华丽的衣袍沉缓地拖过地面。“一个落魄质子,身背凌辱,流落异国,受尽他人嘲弄。面对攻伐自己国家的君主,却还要卑躬屈膝、笑脸相迎。你真以为我会逆来顺受,甘心留在合昭?”
“你以为我与你们都是真心的?我表面对着你们好,其实心里,日日夜夜想的都是复仇。与你们这些合昭人,不过都是逢场作戏罢了。”
“不!不是这样的!”
“我知你受了委屈,心中定有不平。只要你说,我都会帮你!为什么要选择这种方式!”玉质成拼尽力气向前挣去,手腕上磨出血痕,沉重的锁链被扯地哗啦作响。壁上灯焰骤然一晃,炸开团团火星,仿佛昆山玉碎。
李际涯看着他的模样,眼中有什么东西碎裂了一瞬。他垂眸,声音低了下去,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来,“有些路,一旦踏上,就回不了头了。”
玉质成却全然听不进去。此刻眼前之人显得那样陌生,那样冷漠。冰冷的话语如火上浇油,一股灼烫的怒意猛地撞上胸口——
“李际涯,你不该这么做!”
“你以为我起兵,是为了私怨?”
李际涯一把拽住玉质成的衣领,强迫他抬头靠近自己。四目相对,他的声音震颤着,指尖攥得发白,“我们西泽受合昭欺压多年,百姓早就不愿意再过这样没有尊严的日子了!”
“朝贡沉重,国内怨声载道,合昭金银饱暖,而西泽之人皆为下土……这真的公平吗?”
“父亲做不到的事,就由我来做……”
李际涯似乎耗尽了最后一丝心力,一下子跌坐到地上。他大口地喘着气,试图将那些翻腾欲出的、滚烫而痛苦的东西重新压回心底,才终于让自己冷静三分。
玉质成看着他,所有哽在喉间的质问与悲愤忽然僵住了。他默默攥紧拳心,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。
潮湿的霉味在两人之间弥漫。玉质成望着跌坐在地的人——年轻人历经变故,承过风霜也未曾吭声,此刻卸下心防和伪装,露出最脆弱的一面,才发现其实他也不过是一个可怜的少年。
良久,玉质成哑声道:“……算了。”
李际涯的眼睫颤了一下。
“就这样算了吧。”玉质成的声音很轻,“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错。”
那些恨意是真的,那些痛苦也是真的。也许他们都还年轻,没有参透世间的爱恨。
过了许久,久到石壁上灯焰又短了一截。李际涯终于沉默着爬起身来,缓缓走至近前,却是异常镇定地解开了铁链。
锁链坠地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他随意拽断衣服上的绦带,动作干脆利落,仿佛早已在心底演练过无数遍。丝帛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地牢里格外刺耳。他捆住玉质成的双手,打了个死结。
“跟我走。” 声音低哑,却不容抗拒。
他攥紧绦带另一端,将玉质成从刑架边拽离,踉跄着向外走去。
“陛下?”狱卒们的眼中纷纷闪过错愕,正欲上前,一道银亮的剑光如雪瀑乍现,逼得人不敢靠近。
李际涯持剑立于昏光与暗影的交界处,沉声挥退了所有人。
“我要把他带回寝宫,亲自审问。”
最后四个字咬得极重,他不再多言,只拉着人一路从漫长的廊道上穿过。百十里金玉雕栏,数不清的琉璃灯溢彩如星河。
身上金链如碎玉般炸响,李际涯拽着玉质成跌进寝宫。
雕花殿门轰然落锁的刹那,李际涯猛然发力将他推向床榻。玉质成双手被缚,重心不稳,一个踉跄向床上跌去。后背陷入榻上的软垫,并无想象中的痛感。
他呼吸一促,挣扎着要爬起身,李际涯却突然跨坐上他的腰间。
玉质成浑身一僵。
李际涯高傲地扬起头,就像骑在战马上一般。他衣袍凌乱,衣带不知何时被胡乱地扯散,暗红色外袍滑落肩头,露出一截白皙的肩颈。
他俯视着身下之人,恨意、痛楚、还有某种更深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尽数交杂在彼此相近的呼吸里。
玉质成愣愣地望着他,突然感到腕间一松,只见手腕上捆缚的绦带不知何时被割开。
他掌心一凉,手中多出一把镶着红宝石的尖刀。
尚未反应过来,李际涯已紧紧扣住他的手背,猛地举起刀尖,刺向自己的心口。
银光乍现,割裂满室烛火。
玉质成瞳孔骤缩,手臂上的肌肉虬结暴起。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,强硬地用左手握住刀刃,才堪堪稳住右手之势。
刀尖闪着寒光,震颤着悬停在上空,离胸口只有半寸距离。冷汗顺着额头滑落,冰冷的刀刃划破手掌,鲜血淋漓而出,而他甚至还没有感觉到痛。
“你要做什么!”玉质成咬着牙,一字字从喉间艰难挤出,似乎从来没有这么生气过。
“杀了我,杀了我啊!”李际涯陡然拔高声音,神志游走在崩溃边缘,眼底泛起交错的血丝来,“两国之重,凭什么……要我一个人承受!”
他痛苦地抚上心口,“为什么就连一颗心的爱恨……也不能由自己选择?”
“李际涯,你冷静点!”玉质成大喊道。
“所有的罪孽……都由我一个人来偿。”李际涯仿佛要破碎一般,颤抖着声音,苦苦哀求道:“杀了我,一切……就都结束了。”
玉质成皱了皱眉,将刀柄一把夺过,狠狠丢向一边,就像丢弃某样晦气之物,一刻也不想多留。匕首坠地发出龙吟般的清响,震地满室纱帐无风自动。
李际涯的眸中掠过一丝茫然。
他就这样愣在原地,仍保持着骑跨在玉质成身上的姿势。两人僵持着,谁也不敢轻动,满殿寂静无声。
不知不觉间,一滴热泪自脸颊滚落。他怔怔地望着玉质成,像要从对方脸上寻到什么答案。温热的泪痕凝在脸颊,他却仿佛浑然不觉,也不动身去擦。
半晌,李际涯缓缓抚上他的胸膛,如雷般的心跳隔着衣襟传来,他低低地笑了。
“你果然舍不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