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质成醒来时,发现自己正身处地牢之中。四周昏暗潮湿,除了石壁上挂着的油灯,透不进一点天光。他的手臂被铁链紧紧捆在架子上,用力挣扎了几下,却只是徒劳无功。身上肩甲被卸下,铁链隔着单薄的亵衣擦过皮肤,带来浸骨的冷意。
窸窣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停在铁栏外,“你醒了?来吃点东西吧。”
铁锁碰撞发出哐当的闷响,栏门被来人推开。一名狱卒端着粗陶碗走了进来,目光疏离地在他身上扫视了一番,“虽然你们合昭的都不是什么好人,但是陛下吩咐过必须要看好你,不能出事。”他将碗递到玉质成面前,里面放了两个白面馒头,泡在水里有些发软,但看着还算干净。
“谁知道你们安的什么心,怕不是在馒头里下了毒。”玉质成偏过头不去看,一缕凌乱的发丝垂落,遮住了脸上干透的血迹。虽然他的肚子里早已是空空如也,但是理智告诉他决不能屈服于人。
“食物没有毒。”狱卒急声争辩起来,“这可是陛下亲自盯着膳房做的。”
“哈,说得那么好听,不过都是些假仁假义,想把我当做谈判时的筹码罢了。”玉质成从喉间挤出一声冷笑。
“你!”狱卒脸颊涨红,“我们陛下堂堂正正,才不会像你们合昭人一样,耍阴险的小手段。”狱卒举起馒头就要往他嘴里塞,玉质成紧紧咬住牙关,绝不张口。他的嘴唇因缺水爆裂开来,血丝顺着下颚流向脖颈,铁锈味在嘴里蔓延。
狱卒僵持片刻,终是没有办法,只能将馒头放回碗中,推到他身旁的桌子上, “你真是我见过最倔的人。”
铁门重新合拢,锁链哗啦作响。狱卒摇着头转身离开,伴随着一声沉沉的叹息,“陛下那边,该如何交代……”
听着狱卒的脚步声渐远,玉质成才敢稍稍放松一丝警惕。他精疲力竭地垂下头,碗中的馒头早已冷掉。他感到自己的头脑开始昏沉,胃中一阵痉挛。
地牢里不见天光,唯有铜壶滴漏的声响,一滴,又一滴,恒定而久远。凭此估算,现在大概已是深夜,油灯即将燃尽,明明灭灭地将残影投射在石壁上。
意识在这片孤冷中不由自主地浮荡,他遥遥地想起那些远在合昭的故人:父亲是否会彻夜立在祠堂?母亲会不会在寒夜失眠?还有高淳……如果自己当初听从了他的想法,共同守城,他们两个人是不是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。
地牢里阴暗潮湿,寒气浸染了单薄的衣物,身上一片湿凉。铁栏外忽有光影游移,狱卒提着油灯逡巡而过。不久前又来过一次,好声好气地劝了几句,见他蹙着眉,照旧没有半点服软的意思,只能叹着气离开了。
寝殿里,李际涯结束了一整日冗繁的朝务,只觉心中气闷,便想着四处走走,借那夜风透透气。他沿着宫墙漫无目的地缓步而行,回廊上琉璃灯盏流光潋滟,一路光华流转。
走着走着,光影渐稀,逐渐走至灯火阑珊处。待他抬眸时,才发觉自己竟已立在牢门之前。
靴底踏上冰凉的石板,发出空旷的回响,他的脚步恰好停在地牢门前一寸处,却又骤然顿住。
门口守卫见状,恭敬地向他行了个礼。
李际涯的目光沉静地落下,他缓缓地伸出手,指尖轻触上冰凉的大门。可静静抚了一会儿,却不再动作,一时沉默无言。
“陛下,不进去看看吗?”随行侍者窥见他不同寻常的晦暗神色,随即轻声探问道。
李际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,而后缓缓垂落,默然收进袖中。他低眉敛目,细长而柔软的眼睫也随之低垂,脸上神情隐在阴影里。
沉默了片刻,他终于轻启唇瓣,“不了,我今日累了。”声音低哑,带着一丝疲倦的涩意,又似微凉的夜露。
“地牢诸事,悉由凌将军处理,不必问我。”转身时,光影曳过他冷峻的侧脸,衣袍拂过石阶,簌簌作响。他未再回头,而是径直朝着来路往回走去。
回到殿中,他反手合上门扉,将月色与人声尽数隔绝。案前烛火影影绰绰,李际涯却也没有心思再处理政务了。他抬手用力按了按眉心,只觉心力交瘁,终是从案前起身,向内榻走去。
锦帐低垂,李际涯和衣躺下。他轻轻闭上眼,试图将烦恼暂时抛却,心中却怎么也静不下来。先是仰面平躺,后又翻身侧卧,以手支颌。
时间在辗转间流过,烛芯渐短,光晕昏沉。床上之人的眼皮愈发酸涩,头脑也隐隐作痛。分明已是倦极,睡意却似隔着千山万水,怎么也够不到。
他终是无可奈何地,认命般地重新睁开眼。
视线所及,头顶上的纱帐重重叠叠,繁复无比。光影游移晃动,像是在无声地打着旋。看得久了,心头竟是无端发闷,仿佛有一团湿棉花堵在那里,透不过气来。
地牢里阴湿寒重,那人的旧伤……还会不会疼?
良久,榻上之人终是轻叹一声。他撑着身子披衣下床,打开殿门,唤来了值守的侍从。
“传令下去,地牢里……多添两个火盆。”
“是。”更深露重,侍者默然领了命,缓步退去。
那脚步落在庭中,极轻、极缓,生怕搅碎这一地凉薄的月光。
地牢深处,死寂忽然被一阵小心翼翼的金属碰撞声打破。叮叮当当,窸窸窣窣,是铁器与石地摩擦、炭块倾倒入盆的细碎响动。
玉质成原本在阴寒中半昏半寐,意识浮沉。他微阖着眼,朦朦胧胧地感觉到,有一点橙红的火光逐渐亮了起来。
暖意,如同初春溪水解冻时升起的雾霭,缓慢地、实实在在地弥漫开来。它穿过铁栏,拂过石壁,包裹着他的一身寒衣。
恍惚间,他好像看见了那个人的身影,温暖的,明亮的。他下意识地抬起头,朝那光与热的来处望去——
可视线所及,唯有铁栏外新添的两只赤红炭盆,正沉默地燃烧着。跃动的火苗将狱卒离去的背影拉长,投射在湿漉漉的石壁上。
原来,只是错觉。
他慢慢垂下眼帘,将半张脸埋进臂弯。唯有那股真实的暖意,仍旧丝丝缕缕地萦绕在周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