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全员戒备,严防死守,一定要把城门守住了!”
高淳剑眉紧蹙,眸中寒芒如刃,将银枪一把高举过头顶,枪头红缨在风中簌簌翻飞,枪尖流转着凛冽寒光。
不远处,西泽军已如烈火席卷之势般冲锋而来。黑色洪流裹着铁蹄声奔腾,甲胄映着冷光,短刀在掌心攥得发白。那军阵肃杀严整,行动甚是迅速。
高淳握紧枪柄,冲锋在前,枪杆在掌心磨得灼热,身后兵甲如潮水般翻涌。两军在城门前轰然相撞,霎时间,刀锋交错,金铁声骤起。刀刃擦着枪锋迸出火星,震若惊雷,掀起阵阵尘灰。
高淳挥枪横扫,将西泽军猛地掀翻在地。凌厉的枪尖如银龙腾飞,带起一阵呼啸风声,破开敌军的重重包围。
他眉目冷肃,手腕上青筋暴起——玉质成,我会证明给你看!枪尖震颤鸣响,力道宛如千钧重。战马奔腾嘶鸣,马蹄过处声震如雷。
高淳愈战愈勇,一身银色战甲在混战中亮如寒星。心跳声若奔腾野马,枪柄上的花纹深深硌进掌心。几次交锋下来,西凉军阵脚大乱,士兵们个个面色如土,节节败退。
“不过如此。”高淳厉喝一声调转枪尖。他手腕急转,银枪在地上一点溅起碎石,高声下令道:“随我追!”话音未落,他已一骑当先冲向前去。
铁骑奔雷,烟尘蔽日。大部队循着西泽军的踪迹向北面直追,远处城门却在不觉中升起焦黑浓烟——西凉军竟兵分两路,一路北撤吸引敌军,一路乘机集火攻城。
此刻,凌拓率军强攻城门,一身黑色劲装勾勒出坚实的肩背身形,腰间长剑泛着冷冽寒光。战马穿过重重烈火纷至沓来,犹如神兵天降,锐不可当。城门守军本就兵力单薄,见状登时慌了阵脚。
西泽军在城墙上架起云梯,冲锋号角轰然炸响,在刀枪交鸣声中格外清晰。士兵们顶着漫天箭雨,身姿轻快敏捷地攀梯而上。城门守军渐感不支,箭囊里的箭羽即将耗尽。望着城下密密麻麻的敌军,他们脸上的神色慌乱如土。
高淳正在追击北退的敌军,心弦蓦地一紧。他勒紧缰绳,猛然回首时,只见大批西泽军已然跃上城楼。金红色战火熊熊燃烧,在他骤然紧缩的眼瞳里炽烈翻腾。
“不好……城楼!”
高淳猛地勒住缰绳,战马长嘶一声,原地调转。他挟着银枪纵马回奔,身后掠过一道烟尘,风中渗来硝烟的气味。他的心中焦灼如焚,紧握银枪的指节骤然发白。
城楼最高处,凌拓背倚苍穹,昂首伫立,一身黑色劲装仿佛融于夜色,身姿若魅影一般。他眉锋凌厉,快速地扫过下方疾驰而来的那点银芒,手中西泽军的旌旗在热浪中翻卷如云。
“哐当——!”
银枪枪尾轰然撞开城门,高淳刚稳住身形,凌拓便如掠燕一般纵身飞下城楼。剑锋破空,声似龙吟,一点寒星直刺咽喉而去。
高淳疾旋身形向侧闪去,堪堪避过剑尖,随即反手掣枪,顺势回身突刺。凌拓则拧转手腕,剑锋借势下劈,“铛”地一声,精准格开对手之力。
银枪如电,长剑似霜,两人打得有来有回,身影交错翻飞,一时间铁器铿锵,天地混然。
“将军,兵器快耗尽了!”缠斗正酣,士兵急迫的声音混着铁器相交声传来,他的嗓音被硝烟熏地沙哑。西泽军如黑潮般层层压近,合昭士兵被逼得连连后退,脊背几乎抵上冰冷的城墙根,阵线已颤如绷弦。
高淳心神剧震,手中银枪不由地迟滞一瞬。正是这片刻分神,出手时枪尖竟打偏半寸。凌拓眼疾手快,足尖猛地一蹬,身形借力腾起,手中长剑划出一道凛冽的弧光。
剑尖已然勾住银枪红缨,手腕震颤间,一股刁钻的力道顺枪杆直透腕骨。高淳忽觉掌心一麻,长枪竟猛地脱手飞出,铮然坠地,溅起几点雪泥。
他踉跄半步,难以置信地望向自己空荡的双手,心中泛起一阵苦涩的悔意。
雪圻城城楼上,一道道黑金色的西泽军旗次第扬起,在冲天火光中卷着硝烟,猎猎狂舞。满天风雪与火焰交融,将呐喊与兵戈声一寸寸压暗、吞没。
最终,风雪压过烈火,焦土上又覆新雪。城墙上的火光渐渐止息,天地间惟余一片莽莽苍苍的空白。
“陛下,雪圻城已攻下。”
凌拓匆匆步入帐中,周身仍带着些微凉的寒气。他的眉间沾着一丝雪沫,眼底却难得闪着雀跃的光。
“做得好。”李际涯眼中掠过一丝浅淡的喜色,手中握着的毛笔顿在舆图上。墨色笔尖落下,在“雪圻”二字上画了个利落的圈,“接下来,便等合昭遣使来谈了。”
凌拓的目光轻扫过帐内,却在望及榻上之人时骤然顿住。跃动的烛光下,那人面色苍白,唇色浅淡,眉峰却凝着几分冷傲。
“陛下,这是……玉将军?”凌拓被惊了一跳,喉结微微滚动,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地紧握成拳。
李际涯闻言,衣袂轻移着起身,轻步行至榻前。他冷冽的目光忽如春水初融,温和地扫过榻上之人,“已经唤医师来看过了,好在只是受了些震荡,没什么大事。”腰间锦带随之垂落,若有似无地拂过玉质成的手背。他缓缓舒出一口气,这才将前因后果向凌拓道来。
凌拓静静听着,目光却未从榻上移开。刚刚攻下城池的欣喜冲淡了些许,一颗心反倒冷了下来。他心中思绪纷乱,却只抿了抿唇,终究没有说出口。
静默在帐内流淌了许久,不知何时,李际涯已走回案前,轻轻放下手中的茶盏,在桌案上发出一声细微的轻响,“此间事已了,休整一夜,便启程回西泽吧。”他的声音轻如落雪,却沉稳地透过帐内暖意,缓缓传到凌拓耳中。
“是,陛下。”凌拓随即放下心中杂念,抱拳应声,肩头甲胄泛起一片光华。
西泽大军得胜回朝时,王城正值大雪初霁。李际涯身披红蓝织金大氅,策马行于队伍最前端,马儿从容踏过雪地,松软新雪沙沙作响。凌拓则一手持缰,一手按剑,始终紧随在他身侧的右后方。
王宫外人潮涌动,军民簇拥着欢呼相贺。五彩的鲜花被高高抛起,又纷纷扬扬地撒落,在冬日苍白的天光里绽开一片斑斓的亮色。
踏入宫殿大门时,暖融的香气扑面而来。朝臣们早已列队相迎,满殿皆是喜形于色。
此前桀骜不驯的将领看见李际涯,立刻变得温顺起来,心甘情愿地垂首于他。而年轻的臣子们个个目光灼灼,抬头仰望时满是崇拜。
“陛下,果真是英明神武!”
“我们竟真有能看见合昭战败的那一日!”
众朝臣们激动的议论声不绝于耳,颂扬声、笑语声在殿内交织回响。李际涯立于王座之前,却只是微微颔首,神色淡然,仿佛这满堂喧嚣皆与他了无关系。
喧嚷中,偶有人压低声音道:“听闻陛下从阵前带回了个合昭人?”
“纵是俘虏,带入内廷,终究是……不合规矩吧。”
李际涯闻言微微蹙眉,凝眸瞥过去时,大臣早已噤声。
应付过一轮又一轮的称贺,他终于得以抽身。长袍曳地,织金纹浪流转着暗芒,他径自穿过沸腾的声浪,朝殿后侧门走去,将那一室荣光与暗涌,尽数了留在身后。
不知不觉间明月已升上中天。寝殿内炉火温暖而明亮,沉香细细,隔绝了殿外的喧嚣。李际涯独自立在窗前,夜风卷动珠帘,声声碎响如闻低语。流动的光影游移着掠过侧脸,他的神情沉在昏晦之中,明明灭灭,看不真切。
不多时,殿门被轻轻叩响。凌拓推门而入,脚步放得轻缓。他垂手立在案边,指尖无声地捏紧了甲胄上的一枚暗扣。
“陛下,”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,“玉将军……该如何处理?”
“关去地牢吧。”李际涯没有回头,语调平静无波,似是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事。
凌拓吃了一惊,倏然抬起头来。他斟酌再三,终是犹豫着发问,“陛下当真?”
窗前的背影凝滞了一瞬,月光仿佛也要被冻成寒霜。良久,李际涯才轻轻叹了一口气,“不过是做给朝中某些老臣看罢了。”他声音低沉,透出几分难掩的倦意,“免得他们再说三道四的。”
他转身望向窗外。积雪在地上覆了厚厚一层,融融月色泛着银白,寒意似能透骨而入。而殿内暖香浮动,寂静却深浓如酒。
这一窗之隔,竟像隔开了两重天地。
那轮明月,终究照不进他的心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