帐内炉火正温,茶烟袅袅,玉质成与高淳对坐在案前,刚饮下一口热茶。帐帘忽被猛地掀起,凛风如刀,裹挟着雪粒呼啸扑入。
一名士兵踉跄冲入,甲胄上凝着冰碴,脸色比帐外的雪地更白,“将军!不好了……西泽军忽转向南,朝雪圻城攻去了!”他神色慌张,身上气息未定。
“铿”的一声,玉质成将茶盏顿在案上,茶水未溅分毫。他与高淳同时霍然起身,带起的风拂动案上舆图一角。烛火骤颤,帐中光影也随之凌乱摇晃。
高淳的脸色瞬间沉凝起来。他一把抓过架上的银枪,枪缨如血在昏暗中划过,另一手已将铁甲披挂在身,金属碰撞之声冰冷急促。
“整军!”他朝帐外厉喝,声音压过了风声,“随我赶赴雪圻——”
“且慢!”
玉质成一把拽住高淳的肩膀,力道沉稳地将其按下。他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魄力非凡的冷静,“军中供应不足,若是据城死守,支撑不了那么久。”
目光如静潭深水,直直落在舆图上,他稳稳道出自己的决断,“当务之急,是要趁其营垒空虚,正面直击敌营,速战速决。”
“质成兄!”高淳猛地转身,对玉质成的阻拦显出几分错愕。他心中迫切万分,眼瞳中似有一股急火在燃烧,“若我们弃之不顾,直击敌营,雪圻城必会面临失守的风险!”
帐外寒风骤然加剧,玉质成却神色未改,话音如金玉击石,“只要成功击渍西泽主力,雪圻城定然无虞。”他尽量稳住声线,沉声安抚着对方。
“倘若……倘若不成呢?”高淳的声音陡然拔高,胸膛剧烈起伏着,“闪击敌营,本就孤注一掷,谁人敢言必胜?” 他紧紧攥住袖口,指尖用力到泛白,仅存的理智悬于一线,似弦将崩。
烛火在他急促的气息中明灭不定,将两人僵持的身影投在帐上,如同两座即将碰撞的山峦。
玉质成猛地向前踏出半步,战靴沉沉叩在地面上,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,“相信我。”他静立在高淳身侧,肩背挺得笔直,背后寒风簌簌地吹进襟口。
“雪圻城是我父亲打下来的基业,更是合昭的边陲重镇。”高淳声音发紧,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碾出来,“如今高家得由我撑着,创业容易守业难,我决不能有一丝闪失!”
他望着玉质成镇定自若的样子,丝毫不见半分慌乱,而自己的心中却万分焦灼。一团没来由的怒火猛地窜起,烧得自己几乎要失去理智。
玉质成缓缓摇头,眉峰拧成一道深痕,始终未曾舒展。他唇线紧抿,不执一言,沉默本身便已代表着一种不赞同。
这无声的否定彻底点燃了高淳。他不及思索,便猝然挥臂,狠狠甩开玉质成按在自己肩上的手,指尖随即抬起,带着未消的怒气,直直指向对方胸膛——
“而你?”声音里淬着寒意,连呼吸都在颤动,“世家公子,家大业大。你只管立你的军功,拼了命往前冲——反正背后总有人给你撑着,哪里要管什么后果!”
话语出口的一瞬间,帐内空气仿佛骤然凝结。
玉质成默然僵立。半晌,他才动了动唇,沉哑着开口道:“你竟是这样想我的……”他的眸中隐隐现出一点愠色,五指握住剑柄,骨节因用力而微微作响,“你觉得我闪击敌营,是为了博取军功?”
“难道不是吗,大将军!”高淳气红了脸,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。奔涌的情绪再也抑制不住,“三军上下,谁人不知道你玉质成骁将无敌,神勇无双!”
他一掌击在案上,震得茶盏砰砰作响,“你根本不理解我的难处,只知道自己逞英雄!”
话音未落,玉质成眉峰骤沉,猛地拔剑而出。
“噌——”
寒光若惊雷乍破。银刃疾落而下,划过一道冷冽的弧线,映得两人眉目俱白。
“嗤啦”一声炸响,桌案上的舆图应声裂作两半。
玉质成收剑回立,眸光黯淡下去,“既如此,你我今日,便恩断义绝。”
冰凉的话语扣在心间,激得人神魂一震。高淳瞳孔骤缩,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颤。但是心中怒火远胜过此刻理智。
“好,断就断!”
他咬着牙,冷声放下狠话,随即猛然转过身去,一把扯开厚重的帐帘。朔风倒灌进来,吹得人鬓发纷飞。他步履如铁地踏出帐外,徒留一个挺直却萧瑟的背影。
“别忘了——兵符这回,在我的手上。”
帐外的雪还在下,落在高淳的肩头,转眼便融成了水。他毫不犹豫地翻身上马,银枪斜斜扛在肩头。枪尖上流转着森然寒光,映得他眼底一片冷硬。
“众军听令!”一道沉喝骤然响起,声如金铁相击,穿透风雪,带着不容退让的决绝,“即刻拔营,赶赴雪圻城!”
军令一动,甲胄铿锵。士兵们从营帐间奔涌而出,纷纷催动骏马。马蹄重重踏过营帐,疾驰声渐次响起,密如骤雨。案上残酒未冷,然帐中人已空空。一行队伍浩浩荡荡,再次踩着风雪,向远方的雪圻城而去。
营地里雪尘纷扬,只剩正中央的帐顶上留有一丝暖光。
凛冽寒风从帐外迎面而来,玉质成忽地冷静了三分。但是,当他的余光暼见滑落在地的半卷舆图时,他便明白——弦既已张,箭无回头之路。
战场上军情瞬息万变,一刻耽误不得。尽管关键时刻横生枝节,但高淳去意已决,此刻他也无力再去管,只得顾好眼下最要紧的事。
他疾步走出帐外,轻叱一声,猛地扯紧马缰,决意先行前往敌营探路。翻身跃上马背时,甲胄在风雪中铿然作响。
雪粒子扑簌簌地飞落在玉质成的发顶,又钻进金甲的缝隙之中。他轻抚过剑鞘上的霜痕,墨发与疾风交缠翻飞。马儿喷着团团白气,踏入深厚雪野,蹄铁落下,在苍茫洁白中留下一行交错渐远的印痕。
就这样,风雪之中,两人背道而驰。一人执着逆风而行,一人迈向雪旋深处,往那相反的方向,各自疾驰而去。
玉质成不知不觉在雪地里行了数里路,雪雾渐深,白茫茫一片模糊了来时路。远远瞥见前方旌旗飘扬,有一金顶营帐赫然伫立在风雪深处。
他心下一凛,本意只是想要探查一下外围地形,不料竟误打误撞,来到了西泽王的营帐处。
未及调转马头,帐外守卫已经惊呼出声,“有敌近营!保护陛下!”
霎时间,四周雪影里跃出数十名甲兵。他们手持长矛,枪尖凝着雪粒,如一片骤然破土的寒林,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。
退无可退。
玉质成无可奈何,只得拔剑而出。他眸光一凛,剑势便如游龙破雾。腕间翻转处寒光连连,精准地荡开率先刺来的数支矛尖。他长剑一挑,银光乍现,守卫们纷纷踉跄着向后跌去。
雪地里打斗正酣,不远处帐帘微动。李际涯指尖捏着帘角,悄悄从帐中探出身来,雪光映得他眼底发沉。
他无声凝望着雪中那道身影,熟悉的剑招却透着孤绝的凛冽。剑光切开纷扬的雪片,搅乱满天碎玉。
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涌上心头。多想靠近他,诉说自己日夜不绝的思念,又多想抚着他的脸,仔细端详他的眉眼。
“守卫决不是玉质成的对手。”李际涯心口发沉,一个冰冷的念头在脑海中盘旋不去,“他若发现自己的身份,一定会阻止西泽的计划,对战事不利。”
李际涯暗暗盘算着,指尖深深掐进掌心,心中万般纠结无奈。
他缓缓转身,取下帐壁上挂着的长弓,指尖划过弓身上熟悉的纹路时,一阵细微的战栗顺着手臂蔓延开来。他半闭着眼,用力绷紧臂膀。搭箭,引弦,弓身在手中逐渐弯曲,发出震颤的沉吟。
风雪忽有一瞬的凝滞。
就在玉质成即将破开守卫合围,正欲挥剑斜劈而去的刹那,一道玄色流星,穿云裂雪而至。
“噗嗤。”
一声闷响,箭矢猛然扎入腰侧。
比疼痛更早漫上来的,是指尖突然的麻木。他身形猛地一滞,眉间神色忽凝,旧伤处的灼痛,混着雪粒的凉意交织撕扯。
玉质成紧抿着唇,手中长剑脱力坠地,深深没入雪中。一瞬间天旋地转,他整个人如同折断的旗杆一般,颓然坠下马背。温热的血液自腰间汩汩而出,染红了身下的白雪,化作点点红梅。
玉质成的意识渐渐模糊,疼痛翻涌间,心中却生出几分怀疑来——此箭竟能分毫不差地扎入他腰间旧伤。究竟是何人的箭艺能如此精准?又是何人……对他这旧伤了如指掌?
李际涯眼看着玉质成倒在雪地里,手指不经意间微微发起颤来。尖锐的痛意如冰锥般直刺心口,他眼底不受控地泛起泪光来。凛风刮过面颊,却只留下干涩的冷意。
“都不许动他!”
他猛地掷下长弓,一把扯过大氅披上,便疾步踏入漫天风雪之中。天地一片苍茫,唯有那团晕开的血色刺目惊心。李际涯沉声喝退守卫,眉间凝着霜色。
他俯身单膝跪进冰冷的雪中,伸手托住玉质成的肩背,将人一把架起。玉质成无力地靠在他肩头,脸颊冻得像冰一般。
风雪呼啸,天地模糊。李际涯架着玉质成,一步一步朝营帐挪去。这段路,不过百步之遥,却长似经年,恍若沧桑一世。
终于回到营帐之中,空气骤然升温,凛冽风雪都被阻隔在帐帘之外。
李际涯小心翼翼地将玉质成平放在榻上,轻轻抚去他发旋间的落雪。
玉质成紧蹙的眉峰似乎微微松动了些许。某一瞬间,李际涯仿佛又回到了他们在昆和宫中,那些被烛火染暖的日夜。
一切如此熟悉,又如此遥远。
身份早已天翻地覆,而故人依旧如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