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质成和高淳率军赶到边境时,天空已簌簌飘起了雪粒,茫茫大地似笼罩了一层薄霜。
玉质成重新披甲上阵,金甲流光熠熠,映着漫天飞雪。他握紧腰间剑柄,金属的寒意冷若冰霜,直透肌骨。旌旗于风中猎猎翻卷,战马嘶鸣着扬蹄而立,发出粗重的喘息声。距离上次出征,他只觉恍惚已过多时。
玉质成怔了片刻,深吸一口凛冽寒气,与身旁的高淳对视一眼。四目相接处,眼底映出同一片雪光,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之中。并肩作战来的心中默契,不必言语,便心领神会。
“铮——”
玉质成反手抽出腰间长剑,剑锋出鞘时龙吟乍起。他猛地扬鞭纵马,头也不回地冲入战场。高淳蹙着眉,紧握长枪,策马紧随其后,马蹄过处,扬起阵阵雪雾。
两人心照不宣,倏然兵分两路,各守一边。玉质成调转马头向东疾驰,高淳则挺枪直刺西面敌阵。
苍茫雪原之上,玉质成挥剑劈开重重人流,寒光所指之处,宛若磐石中流,生生劈开西泽军如潮的攻势。银色剑光快如闪电,一招一式之间,尽显骁勇英豪。他眉宇间无喜无怒,镇定如寻常,只有眼中闪过一丝细光,若剑尖寒芒,骤然划过。
忽然,马蹄声惊如霹雳雷霆。只见敌军中冲出一匹快马,黑衣少年凌风而立。他眼神冷漠,唇色浅淡,抿着嘴一言不发,手臂间倒是发了狠劲,猛地拔剑斜劈而去。
马儿止步急停,玉质成单手控缰稳住身形,另一手旋即挥剑与之相击。铮鸣之声中,火星迸溅,玉质成恍惚间觉得此人有些面熟。
战场另一侧,两军对垒,交战不休,刀枪声不绝于耳,如金石雷鸣,战况愈发激烈。高淳身若游龙,一个回旋,手中长枪已横扫而去,带起一阵急风,敌军人仰马翻。
尚未待玉质成回想起他的身份,少年已携劲风之势,急急向他迎面劈来。倒是个有意思的对手——玉质成凝神屏息,弯腰闪避过剑锋。他目光一沉,五指骤然扣紧剑柄,手中长剑划过一道耀眼的弧光。剑身顺势倒转,长剑直挑而去,一颗雪粒扑簌簌飞落额间。
少年眉锋骤紧,急急挥鞭策马。跨下战马受了惊,长嘶一声,扬蹄向前狂奔而去。少年以手掣剑,堪堪挡住玉质成的攻击,黑色袍服被剑气掀得猎猎翻飞。
玉质成眉宇未动分毫,凝如寒刃。他毫不退让,倏然飞身上前,剑风破空如裂帛之声。雪末化作浮尘,风声止于剑息。“撕拉”一声,剑锋划过少年的手臂,黑色衣袖上洇开点点暗红色血迹。
“唔。”少年闷哼一声,咬牙忍着痛,眸中神色却依旧坚毅。他随手撕开碎布,正欲提剑再战,忽听得远方西泽营帐内传来鸣金之声。
少年身形微顿,握剑的手紧了又松。他深深回望了玉质成一眼,终究还是收剑归鞘 。
“撤!”他调转马头,率部向后退去。
玉质成静立原地,长剑低垂,望着那渐行渐远的人马融于苍茫雪色之中,心中虽有疑虑,却并未向前一步。
没过一会儿,高淳便策马赶来,与玉质成汇合,隔着风雪远远地向他挥手,高喊道:“质成兄!”他骑在马上,战甲上染了斑驳血污,赶过来地急,这时还在粗重地喘着气。
玉质成从怔忪中回神,指尖抚过剑柄,将长剑稳稳收入鞘中,正了正神色,“此番大战一场,先回营休整吧。”
“好。”高淳简短应了一声,扯动缰绳。战马踏碎薄冰,在雪地上留下一串交错的蹄印。
他与玉质成两骑并辔,领着队伍往营地而去。
一入军营,暖意便混着酒气扑面而来。炭盆里的火花噼啪作响,照亮了一张张疲惫而兴奋的脸。众将士们满脸喜色,欢呼着将玉质成团团围住。高淳则默默退至帐边,端起瓷碗灌了口热茶。水汽氤氲而起,模糊了他唇边的血迹。
“玉将军,您回来了就是厉害啊!”副将搓着手上前,眼中满是敬佩,指节上还沾着未擦净的炭灰,“那敌军看起来气势汹汹,没两下就被您打得落荒而逃了!”
话音刚落,周围士兵们便连声应和起来。有人举着酒坛,高声道:“跟着将军打仗,咱们哪次不是大胜而归?”众人顿时笑作一团,帐中一片欢腾,酒坛碰撞的“哐当”声、欢笑声,几乎要将帐顶掀翻。
高淳坐在角落里,嘴唇轻抿了一瞬。亲眼见到玉质成被众人簇拥,心底竟掠过一丝莫名的妒意。
但这念头刚起,他便猛地回神,在心里暗自懊悔道:同袍之谊,生死相交,自己的气度怎能如此之小?
他仰头又灌了口热茶,暖意顺着喉咙缓缓往下沉,终于压下了那点不该有的情绪。
玉质成神色温润如常,听到众人的赞誉,面上也不见半分骄矜之色。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带伤的甲衣,唇角扬起一道淡淡的笑意,“今日退敌,在座诸位都有功劳,且去休息去吧。”
众人闻言,笑着道了声“谢将军”,便三三两两地退出营帐。
玉质成解下披风,拂去肩上薄雪,缓缓落座在床沿。他身子微微前倾,手肘支在膝上,似乎在思索着什么。
高淳走了过来,挨着他坐下,“质成兄在想什么?”
玉质成眸光深沉,指尖细细摩挲着腰间佩剑,声音略略压低,“西泽此次仓促退兵,恐怕没那么简单,我们得做好准备才是。”
“何必多虑!”高淳拍了拍他的肩,朗声而笑,眉宇间英气勃发,“只要我军上下一心,西泽便不足为惧。”
玉质成并未接话,而是望着帐外飞雪出神,思绪似要飘向远方,“西泽领兵的那个少年,看着很是面熟……我却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他。”
“嗨,战场上刀光剑影,看恍惚眼那也是常有的事。”高淳不以为意地打趣着,说话之间,唇边呵出团团白雾。
玉质成轻轻摇了摇头,喝下一杯热茶。边境早早便入了冬,比京城要冷上三分。帐外雪粒正在扑簌簌地飞舞,与疾风搅作一团。
另一方西泽营帐内,凌拓半倚在榻上,咬牙忍着痛。冷汗顺着额角滚落,他的话语里却带着几分不甘,“陛下,为何此时收兵?”
臂间缠着的白纱布上渗出暗红血渍,他浑然不顾直起身来,倔强地仰头望向眼前之人,“再给我一段时间,我一定能攻破合昭的防线!”
医师握着药瓶等候在侧,屏息垂首,不敢上前。
李际涯身穿一身靛青色劲装,墨发高高地束起。他缓步上前,轻拍了拍凌拓的肩膀,温声宽慰起来,“好了,伤势要紧,你不必操心。”
他的声音如微温的白水,缓缓抚平帐中之人的焦灼。凌拓低下头来,垂眸望向手臂上的剑伤,声音沉沉,“陛下,……是玉质成。”凌拓闭了闭眼,又缓慢地重复了一遍,
“是他来了。”
李际涯身形一顿,呼吸微不可察地凝滞片刻,一股深藏已久的痛楚,悄然泛上心头——他和玉质成第一次见面,也是在这样一个下雪天。
“他的剑法……的确是出神入化。”凌拓仔细回忆着战场上的那一番交手,仿佛又看见那道惊鸿般的剑光,如秋水出匣,“若非各为其主……”他的话音戛然而止,指节因用力握剑而泛白,眉宇间重又凝起坚毅的神色,“但即便对手是他,为了西泽,我也决不会退!”
李际涯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,强行压下纷乱的思绪。他转身走到桌案前,指尖拂过舆图一角,将其缓缓展开,垂首分析道:“与合昭硬碰硬,我们胜算很小。”
泠泠风雪之中,他的声音不大,却格外清晰,“可就算要赢,我也决不会用你的命去赌。”
墨笔在舆图上纵横游走,勾勒出山川城池。他俯身凝神,忽地眸光一闪,心中已有对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