寝殿内烛火摇曳如星,灯台上流淌下一片暖黄的光晕。凌拓放轻脚步推门而入,未惊起一片纸页。他眉骨如刀削,一袭黑袍裹着夜露的寒气,却在望见案前身影时,眸光忽地一滞,似雪落春潭般悄然化开。
“陛下,三更已过,你还没歇息?” 他的声音比平日更低三分。
李际涯侧身伏在桌案前,半披着素白色寝衣,一缕柔软的细发垂落额前。闻言,他缓缓搁下手中文书,抬眼望去。
“你不也是吗,凌拓。”白日朝会上耗尽心力,他的声音略显疲惫,却在此刻透出几分熟稔的温和。
凌拓微微一愣,旋即单膝半跪于地,腰间佩剑与地面相撞,发出清越声响。他双手呈上一封文书,递与李际涯,“三军已枕戈待旦,明日即可出发。这是主将名录,请陛下过目。”
李际涯屈起手指来,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着桌沿,“朝中那帮老将,明面上臣服于我,背地里……”他话音微顿,默然压低了声音,“到底还是有些不服气的。”
目光落向案头,碗中茶汤已凉,倒映出他清俊的眉眼。脸上凝滞的郁色,如愁云堆雪般,沉沉压在眉间,“我尚不知他们的底细,倒底还是信不过,万一阵前倒戈……”这沉声的低语,带着山雨欲来的寒意,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峭,悄然弥漫在空气里。
“陛下!”
话音未落,凌拓已应声抱拳,惊起一阵凌厉的拳风。案前烛火猛地一颤,跃动的火光衬得他的眼眸如星星一般,坚毅而明亮。
“我愿做你的前锋。”
少年的话语干脆利落,斩钉截铁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,令人心惊。他说:“我会永远追随你。”
李际涯眸光微动,怔忪片刻,恍惚间又想起了去往合昭为质的那个前夜。
天寒地冻,他独自一人穿过军营,却在空旷校场的中央,遇见一个浑身落雪的少年。那人长剑破开雪尘,霜寒荡起月色,只道自己是个无根无萍的流民。
李际涯只一此眼,便觉得同系孤身一人,何妨将宿命相结?
“此去如离雁南飞。”他的声音透过漫天飞雪,沁凉如浸寒泉,“远离故土,远离西泽,也许九死一生重辟新路,也许此生再不能归。你,亦可有悔?”
少年孤傲地默然不语,雪花落在发旋上,只有怀中剑锋铮鸣,誓道无悔。
“……好。”良久,他终于回过神来,往事如烟,新仇旧恨,都化作这一声应许。
“明日便由你带兵。”
他拿起案头的那枚赤红色令羽,将其郑重地、缓缓地放入凌拓摊开的掌心之中,“我会随你,一同亲赴战场。”
眼前这个身形瘦削的西泽少年,肩背挺得笔直,眉宇波澜不惊。墨发精干地束于脑后,轻猛迅捷得如燕一般。他追随着自己,从西凉踏入合昭,又从合昭回到西凉,从未有过一句怨言。
晨光熹微,云隙间漏下的金线为庭院中的草木镀上淡彩,草叶上薄霜未晞,折射着细碎的晶光。玉质成静坐院中,一人独弈,指尖棋子被拾起又落下。棋盘中车马纵横,隐有风雷之势。
虽余毒已清,太子殿下仍体恤有加,替他向陛下告了假,叮嘱其在府中安心休养,军中诸事毋需挂怀。
棋盘之上,纵横交错,黑白棋子被摆满、推翻,又重来,只留下一局未竟的残篇。凉风倏然而至,枝头枯叶簌簌飘零,悄然滑过他的眉梢。
眉峰微蹙间,他拔剑起身,长铗铿然出鞘。但见衣袂翻飞,人与剑合,在风中旋出一道清冷的弧光。清越剑鸣声里,枯叶被那凛冽银华瞬间削为数片,如未了的心事般,无声零落。
“质成兄!”爽朗的声音从远处传来。玉质成收势回眸,只见高淳自骏马上翻身而下——昔日青涩已褪,眉眼出落得愈发肖似高老将军,步履带风地向他走来。
“高淳?劳你挂心了。” 玉质成眼底掠过一丝惊讶,手腕轻振,长剑倏然归鞘。他敛起方才的沉郁之色,迎着来人在院中坐下,“听闻你得胜还朝,还受了陛下封赏,我尚未当面向你道贺。”
“客气,不过是恰逢其会罢了。”高淳摆手一笑,脸上尽是少年人的意气风发,“若要论此间真本事,与质成兄相比,实在是不值一提。”
他拎起一个酒坛置于桌案上,指尖扯开坛口封布绳结,将清透的的酒液倒入碗中,“来,且满饮此杯!”两人举碗相敬,各自仰头饮下一碗,酣畅酒液入肠,辛辣如灼焰燎原,散了周身严寒。
可酒意上头,却也引得愁绪翻涌。高淳神色忽地一转,眸光黯淡几分,“此仗我虽得了军功,却也因此误了与裁云的约定。”
他垂下头来,声音也渐低渐沉,“战事胶着,归期一误再误……待我快马加鞭赶回时,她已独自离去,音讯难寻。这些我时日寻遍城南城北,终究没有结果。”
玉质成闻言怔了怔,握碗的手猛地收紧,缓缓仰头将碗中残酒饮尽,“真是造化弄人啊。”
两人坐在一起长吁短叹了一番,耳畔风声萧瑟催人愁。高淳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桌面上散乱的棋局,他犹豫片刻,终是低声询问道:“质成兄莫非也在为何事烦忧?”
“几日前质子府大火,李际涯他……”
话音未落,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。高淳府上的侍从冲入院中,面色匆匆地喘着气,急声道:“将军,西泽突袭边境,陛下召您速速前去宫中,商讨应对之策。”
高淳脸色突变,霍然起身,“什么!我即刻前去。”
他转身欲向玉质成告辞,却见对方已握剑在手。他身上的酒意骤然散了三分,眸光沉沉,“西泽……”
“此事可疑,我亦同去!”
“好!”高淳不再犹豫片刻,两人的目光短暂交汇一瞬,默契地飞身上马。缰绳振起,马蹄如飞,两道身影恰如离弦之箭,朝着皇宫一路绝尘而去。
鎏金重檐内,龙涎香的烟气凝滞在梁柱间,空气仿佛被无形的重物压实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御座之上,皇帝面色铁青如墨,眉宇之间似有雷霆高悬。阶下群臣皆噤声垂首,生怕惊扰了龙颜。
“好一个西泽!” 皇帝骤然怒喝一声,回荡在殿内,眉间厉色尽显,“新王刚立,便敢犯我国威,当真是要反了!” 他猛然抓起案头玉玺,往紫檀御案上重重一掷。
明黄袖袍上的龙纹挣若腾飞,在烛光映照下泛着熠熠冷光。皇帝拍案而起时,十二旒珠玉激烈碰撞,“高淳!”
“臣在!”高淳即刻踏前一步,俯身抱拳。
“朕命你即刻点兵,驰援边关!”诏令沉沉砸向殿宇,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“臣领命,请陛下放心。”高淳沉声应答,玄铁护腕上流转着银光。
就在这时,身侧的玉质成突然跨步出列,声音铿锵,带着金石之质,“陛下,臣愿同往!”
一之时间,满殿朝臣皆被这突如其来的请命所惊,纷纷抬眼望去,脸上尽是错愕的神色。
御座上,帝王眼底怒焰翻涌,广袖挥动时带起猎猎罡风,“准!你们二人同去,此番定要让西泽见识见识,我合昭的天朝国威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