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殿内，群臣如雁阵般列次排开。织金绒毯自王座上蜿蜒而下，满室琉璃宝石交相辉映。彩光耀眼，晃动着流动的光斑。众人垂首静立，迎接他们新的帝王登上王位。
礼乐声渐次响起，李际涯踩着沉稳的步子踏入殿门。一身暗红色华服锦袍，缓缓扫过金砖玉墀。他手握长剑曳地，额前垂落的红宝石随着步履轻摇，折射出万千流光，腰间玉玦相叩的碎响，恰似冰河初融的韵律。
鎏银剑鞘拖曳出的金石声响戛然而止，李际涯驻足立于王座之前。这镶嵌满宝石的王座上泛着幽幽冷光，权力的尘埃，终在此刻落定。
剑柄上的花纹深深硌进掌心，李际涯心中百感交集，一股无名的怅惘涌上心头。他仰首望去，而天光恰在此刻劈开重云，倾泻而下。
李际涯转身挥袍落座，袖袍翻涌成浪。钟声长鸣回荡在梁间，宫殿内外，朝臣俯首，万民朝拜。
再抬眼时，他终于看清了这条孤独的证道之路。原来每一个坐到这个位置上的人，都早已身不由己。
凌拓手捧着王冠稳步走来，在玉阶前垂首伫立。他单膝下跪，以剑扣地，将王冠高举过头顶，郑重地递至李际涯面前。
王冠上鎏金错银，宛若日月交辉。琉璃宝石错落镶嵌，迸射出璀璨流火。而那垂坠而下的金丝流苏，随着动作间轻颤，漾开一圈圈融金般的光晕。
王冠被扣上发顶的刹那，华发生姿。李际涯微微阖目，感受着沉甸甸的金属重量压在额间，仿佛山河万里皆凝于此。金色流光将李际涯的面容映得更加俊美，只是往日的清疏中多了一分冷峻决绝。
从此以后，再无合昭质子，他只为西泽新王。
自加冕登基以来，朝中冗杂事务堆积如山。莫不说前朝积弊已久，自与合昭战败以来，西泽上下皆是沮丧如笼阴云。父王虽竭力整顿，欲重振国力，然残局之深难，实非一人之力可挽狂澜。
李际涯没日没夜地处理，几乎要将自己困在桌案之前。白日朝会时，奏折如雪片一般飞来，即使到了夜晚，也得披着寝衣点灯伏案工作。
是夜，暖光融融，李际涯正一边揉着太阳穴，一边评批着奏折。指节被笔竿硌得发酸，头脑也发昏。摇曳的光影里，忽地浮现出一道熟悉的身影。
玉质成以手抚颌，伏在案前，身上只穿着一件半敞开领子的中衣。墨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，平添了几分温和。
他俊朗的眉眼弯弯带笑，恰似一弯月牙，“这么晚了还在工作啊……”说话间，他的胸膛微微起伏，肩头随着低笑轻颤，“这帝王之位可真不好当。”
李际涯望着着了迷，鬼使神差般地迎了上去，伸手环住玉质成的脖颈，“小成将军……”他在怀中轻叹一声，如春风拂过桃瓣。
玉质成顺势将他推倒在桌案前，欺身而上。这方寸空间，幽香萦绕如雾，两人紧紧相贴，近得能看见对方轻颤的睫羽。
就任由自己放纵片刻，短暂地沉沦于此吧。李际涯红着脸，迎面贴上他温热而柔软的唇瓣。
李际涯忍不住闭上眼睛，感受着玉质成微凉的指尖轻抚上他的衣襟。
心中的疲惫感一扫而空，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尾游鱼，自由徜徉于沁凉的溪水之中。
李际涯迷迷糊糊，禁不住抬手轻触玉质成的唇瓣，指尖却穿过了一片虚无的暖雾。他方觉眼前一切，皆是一方幻影。
玉质成的身影如轻烟般散去，待他回过神来，偌大的寝殿空空荡荡，除了李际涯自己，哪里还会有别人的身影？
“合昭……”他无声默念，心湖上飘起淡雪，不觉间又想起了千里之外的昆和宫。
那人的情形，此刻是昏睡未醒，还是……？
李际涯轻放下握在手中的毛笔，思绪轻轻地飘远。那日宴上玉质成中毒昏迷，自己在床边为他守夜。那是一个温暖如春般的夜。
世人只谓玉质成剑光一闪，既定乾坤。沙场上，一人可当千军万马。可只有李际涯知道，他抚过自己鬓边落花时指尖的微温，还有他重伤忍痛时额角沁出的细汗。
“想他做什么……”李际涯低低叹了一口气，垂眸苦笑，指尖反复摩挲着一串圆润的紫宝石，冰冷的触感透过掌心，“你不是就早下定决心，和他断干净了么？”
“更何况……”他的指尖蓦地收紧，心头泛起一阵酸涩，——玉质成若是知道自己如今的境况，又会是何等神情？是失望……还是生气？
这念头一起，李际涯的心中愈发痛楚。
他的目光掠过床畔悬着的那柄长剑，剑鞘处积着三寸月光。恍惚间，又见玉质成与他在桃树下挥剑共舞，花色灼灼。可是，当时芬菲早已零落成尘。
剑非从前剑，人亦非故人。
第二日朝会时，李际涯已敛起情绪，照旧端坐在王位上主持朝政。庄重的华服流转着辉光，王冠鎏金遮住了眼底波澜。他沉身静坐，全然不见昨夜伤心。
身着玄色朝服的大臣匆匆出列，颤颤巍巍地呈上一份卷轴，“陛下，合昭又下诏令，不但要加征关税，还要将岁贡翻倍。这个数目……实在是太庞大了！”
李际涯接过卷轴，展开来细细阅读——粮食千担，绸缎万匹，目光扫过卷上墨迹淋漓的数目，他的眉头不觉紧锁起来。“当真是......欲壑难填。”阶上人薄唇轻启，声音似冰层下暗涌的寒流。
话音未落，另一大臣又躬身疾步上前，他喉头哽咽着，白发垂落额前，“台芜、宛江等地还在闹饥荒，百姓已无米下炊，却要把辛苦种出来的粮食悉数上缴合昭。每年上供如此之多，民众怨声载道啊。”
“是啊陛下！合昭欺人太甚！”
“我西泽岂能一直受此屈辱！”
越来越多的附和声从各处响起，大臣们或捶胸顿足，或伏地叩首，殿中一时群情激愤，哀叹不绝。李际涯垂眸望着阶前，在袖口默默握紧了拳心。
他倏然起身，傲然独立于鎏金王座之前，身形挺拔似一柄出鞘的寒刃，袅袅的檀香白雾被惊得骤散。
“诸位”，李际涯似乎下定决心，做了一个艰难的决择。他的声音沉似昆山玉碎，“既然承此山河重担，岂容他人践踏尊严？”
修长的手指一把抓起案前的赤色令箭，猩红翎羽若流光般灼灼刺目。他高声振臂一呼，袖袍迎风振起，
“传令三军，即刻整装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