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际涯赶到西泽王宫时,朔风拂过发顶。一缕发丝散落额前,遮住了他锐利的眼神。他足尖一蹬,翻身下马,身上还带着一股凛冽的寒气。
“殿下,自回到西泽以来,沿途所见,百姓怨声载道。”凌拓声音压得极低,话语里满是痛心,“宫墙之外哀鸿遍地,宫墙之内……大殿下却只知纵情享乐。”
李际涯眼中掠过一丝冷光,他抬手止住凌拓,示意其噤声。踏雪之人独自上前,反手按住腰间剑柄。踩在雪地上的每一步,都严肃而决绝,因为他知道,有些事情终究要做个了结。
只见他腕间骤旋,长剑倒转,寒铁铮鸣直出,在空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光。
“铿——”
剑柄重重撞上鎏银殿门。金铁交鸣之声中,两侧高耸的殿门轰然开启,泻出满室流光。
迎面王座上,有一人斜倚而坐,以手抚额,姿态张扬不羁。殿内鎏金错银,各色绚丽的宝石流转生辉,焕发出耀目的光彩。
“贤弟,你终于来了,我可等了你许久。”李衔山扬起下颌,唇角勾起一抹肆意张扬的弧度。眉眼斜飞,漫不经心的轻笑声回荡在宫殿里。
李际涯稳步踏入殿中,金砖地面上铺着深红色的绒毯,几步之遥却漫长得仿佛望不见尽头。他的声音清冷而低沉,“王兄,我竟不知,你我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。”烛火投下的阴影处,他的眼底暗流涌动。
“西泽向来不立储君,只以强者为王。”李衔山缓缓从王座上起身,向李际涯走去,头顶鎏金冠冕上的珠玉摇曳相击。他一身玄金华服,金线绣就的纹样在光影中流动,下摆掠过之处,如同暗云过境,在殿中拖曳出一道沉肃的身影。
他倏然张开双臂,身后群臣都恭敬地俯下身来。李衔山居高临下地看向李际涯,言语中带着无形的威压,“贤弟只要对我俯首称臣,这王宫中便仍有你的一席之地。”
他轻抚过李际涯的下颌,动作看似轻柔,却在暗暗用力。李际涯看得到,兄长的眼瞳被满室烛火映得妖异发亮。对权力的痴迷与贪婪,正化作欲海滔天,烈火焚身。
李际涯的下颌被他捏得生疼。李衔山指尖收紧,迫使他仰起头来,“瞧瞧贤弟这漂亮的脸蛋……不知可曾入了哪位贵人的眼?不好好待在合昭,回西泽来做什么?”
“王兄既知道西泽的规矩,还没比试过,怎么就自封为王了?”李际涯冷笑着,反手扣住剑柄。
刹那间,寒光乍现,腰间利刃应声出鞘。
宫中守卫一拥而上,数柄尖刀将李际涯团团围住。周身杀气忽凝,刀尖寒芒直指咽喉。李衔山眼底戾色尽现,“那就别怪为兄不客气了!”
刀尖雪亮,李际涯却依旧镇定自若,神色冷然,“你当真以为,我是一个人来的?”
他眉头骤然紧蹙,剑柄花纹硌进掌心,扬声道: “凌拓——”
“是,殿下!”
破空声陡起,殿外的暗影里,凌拓飞身掠出,衣摆猎猎作响,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弧度。宫墙外瞬间竖起密林般的戈戟,蛰伏在暗处的军士们应声而出,将西凉王宫的殿门重重封住。
凛冽杀意霎时间升腾而起。
王宫内外,两队人马相互对峙,戈矛森然林立,形成剑拔弩张之势,殿内众人都不由地屏住了呼吸。
李衔山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,他的眼神轻扫过李际涯,喉间溢出一声冷笑,“倒是我小看你了。”
话音未落,他已携寒星纵身跃出。玄铁横刀化作一道墨色惊雷,朝李际涯斜斜劈去,刃下生风。
李际涯握紧剑柄,一个箭步飞身上前,长发翻飞如流动的暗影。刀剑相交发出铮鸣之声,各自身后的两队人马应声而动。霎时间,兵刃交鸣声在殿内骤起,刀光剑影交织成网,伴着厮杀声混作一团。
李际涯足间一点,腾空跃起,剑锋扫出一道寒光。李衔山则沉腰转腕,抡起横刀斜劈而去,陡作那风狂雨横之势。
“好不容易回来,不与王兄叙叙旧情吗?”李衔山邪笑着,腕间气力却不减半分,刀风震得案前烛火乱颤。
“我在合昭为质,王兄却在宫中日日饮酒作乐,有何旧情可叙?”李际涯的声音淡的如席间冷酒。
李衔山携寒光劈落之时,李际涯冷哼了一声,雪亮的刀锋映出他冷肃的眉眼。他抽剑回身,手腕翻转,借剑脊之势,将横刀猛地挑飞出去。
“不过是个质子罢了,你凭什么和我争!”李衔山目眦欲裂,横刀暴起,额头青筋盘虬如龙。手下刀锋快如闪电,暴戾如雷,他大喝道:“父王心中,定然是更倚重我!”
李际涯冷蹙着眉,任凭对方刀风割面,依然心如止水。一招一式,刀刀剑剑,皆在他面前倏然瓦解。他的剑锋游走如龙蛇,时而交错徘徊,时而直面惊雷,与李衔山打得有来有回。
剑光流转间,他忽然忆起那天月夜手腕上的温度。 “此式以桃枝作骨,剑气为魄,故名折红煞……”清泉击玉般的声音穿透杀伐之气,骤然回荡在心间,他握剑的指尖微微发烫。
剑尖陡然倒转三寸,腕底惊起千堆雪。剑锋若白虹贯日,周身气流皆化作紫电青霜。李际涯在纷飞花雨中看见那人含笑的眉眼,凛然剑气里,有半寸桃瓣轻缀剑尖。
威压倚着剑脊划过,李衔山只觉双臂震颤。一道凛冽剑气骤然扫中肩头,他手腕一软,终究架不住招式败下阵来,踉跄着跪倒在地上。
“我竟然,败了……”李衔山望着自己颤抖的双手,喉间涌起一阵腥甜。
李际涯的剑锋已悄然抵上他的脖颈,冰凉如寒霜一般。
结果已定,身后正在交战的双方人马同时收手,各自退回原地。刀剑相击的金鸣声骤然断绝,殿内众人皆屏息凝神,没有一人敢轻言妄动。
在这沉默的僵局里,唯有一人踏破满殿惶然,他跃过重重人海、遍地狼藉,坚定地朝李际涯走去。
凌拓收剑回鞘,随意地抹去脸颊上溅落的血珠,“殿下,此人当如何处理?”
李际涯垂衣而立,执剑不语,衣袂上的暗红正一圈圈缓缓晕开,宛若雪地里的寒梅,于无声处幽香暗渡。他正立于殿前三寸之处,侧脸凝成了冷硬的琢玉。
“动手罢。成王败寇,何须多言!”
李衔山倏然侧首垂眸,凌乱发丝间露出带伤的额角,脊背却挺得笔直,俨然一副铮铮傲骨的模样。他低低地笑了起来,带着洞穿一切的倦意与了然,
“不管你承不承认,我们从来都是一类人。”
李际涯手中的剑震颤了两下,却只是贴着他的脖颈轻轻擦过。剑刃微冷,如西凉山巅终年不化的白雪。
“当啷——”
长剑坠地,回声空寂。
李际涯松开了手,眼底浮起一片空茫,“……我做不到。”
刹那间,宫墙外的漫漫花色,雪夜里的掌心相扣,还有共享的那一盏暖炉微光……所有鲜活的、哭过笑过的年少时光,竟在此刻清晰如昨。而今相对,却已身在权力之巅,形同参商。
“王兄。”他的声音里裹着北风萧瑟,“我们究竟……为何会走到这一步?”
散落的发丝被风轻轻扬起,殿外不知何时飘起了雪粒。
殿门外,一抹紫色身影踏过满地碎影,徐步而来。
她身姿挺秀,仪容端静,一袭轻纱如笼烟云,墨色长发流泻肩头,腰际珠珞随步清响。岁月在她的额角刻下细纹,眉眼却依旧温柔。
“母亲……”李际涯的呢喃轻如飘雪,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,忍不住向她靠近。
王后缓缓走到他们身旁,张开双臂,将兄弟二人同时拥入怀中。她一手抚着李际涯,一手抚着李衔山,言语中没有责怪,动作温柔可亲,“孩子们都长大了,你们都在做自己该做的事。”
她仰首微叹,腕间琉璃随之轻颤,话音里沉淀着无尽的寥落,“生在帝王家,便注定了要有今日之局面,注定了要走一条与常人不同的路。”
李衔山肩头轻颤,终是垂下头去,指节死死攥紧衣袍一角,任哽咽锁在喉间。
王后素手轻扬,自袖中取出一封金漆密信,郑重拆开,递至兄弟二人面前。信上字迹熟悉而深透,二人皆是一怔——竟是父王的手书。
原来西泽王在病危之际,强撑着身子写下这封信。案头烛火摇曳,他悬笔于纸面落下,一字一句,皆是恳切深沉。
“吾心昭昭,并非有所偏私。际涯少怀凌云之志,异邦为质必是忍辱负重,但我相信他在合昭历练,定有所获。”
笔锋至此一转,墨迹微洇,似有万千未尽之语:“衔山虽生性桀骜,却并非顽石。我将他留在身侧严加规训,只盼能砺其心志,终成淬火之剑。”
似是气力将尽,字迹渐行渐虚,如风中残烛,“为父者,于诸子皆寄厚望,一视同仁。兄弟二人本就血脉相连,何分轻重?至于江山谁属,便各凭本事罢。”
李际涯轻抚过信上墨痕,指尖细细摩挲着,静默不语。
李衔山竟是直接落了泪,温热泪痕晕开一道墨迹。他如梦初醒一般,抬起手来胡乱抹去眼角泪水,幡然悔悟道:“一直以来都是我太任性了……”
那双偏执的眼中血色尽褪,只余一片重筑的初心,“贤弟既不愿杀我,我亦无颜再留王都。请允我自赴边陲,从微末小吏做起,以赎清从前的过错。”
他撩起袍角,朝李际涯郑重下跪,玉带扣在金砖上发出清响,“此一去,必当勤勉自立,从头来过,求……陛下成全!”
李际涯的手悬在半空,他犹豫着望向母亲。王后静立一旁,眼中含着温润的笑意,向他轻轻颔首,目光温和而笃定。
他于是俯身,稳稳托住李衔山的手臂,将其缓缓扶起。也正在此时,殿外那纷扬不止的飘雪,忽然停了。
李际涯唇边漾开一抹释然的笑意,声音清朗如初晴:“王兄,此去万望珍重。”
暖融触的日光穿透云层,化作点点金箔照进殿内,在地面铺开一片流动的光晕。无数微尘在光柱中悠然旋舞,缓缓升腾——过往所有的恩怨纠葛,皆在此刻随风散去,化入一片澄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