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章 涉江鳞

晨光熹微,如一层流动的金纱,透过窗棂斜斜照在脸上。玉质成眼睫轻颤着,微微睁开了眼睛,第一眼看到的,便是昆和宫中侍女那一张大喜过望的脸。

“将军,您醒了!”

床边的侍女惊叫了起来,脸上洋溢着喜悦,眸中骤然发亮。

玉质成略微抬起右手,轻揉着太阳穴,另一只手抵在榻上,半撑着从床上坐起来。昏睡了数日,甫一睁开眼,眼前清明了不少,头脑中还微微有些发晕。

侍女脸上惊喜未退,连忙朝玉质成俯身一拜,“我这便去通知殿下!”话音未落,她已踩着轻快的碎步踏出门去。

玉质成正欲起身下床,忽觉腰间传来一阵异样的紧绷感,不小心牵扯起腰间伤口来。他解开衣扣查看,才发现腰上刀伤处,整整齐齐地缠绕着素白色的绷带。动作间,药香四溢。

就在这时,雕花木门轻响,太子萧远携着一缕沉水香,稳步踏入室内。他唇角噙着一丝温和的笑意,眸光落在床前,“玉将军现在感觉如何?”

“有劳殿下挂心,我现已无碍。”玉质成垂眸朝太子作了一揖,支撑着站起身来。

萧远急忙上前,稳稳扶住他的手臂,语气里满是关切,“余毒方清,将军不必多礼,多休息几日也无妨。”

“我睡了几日?”玉质成望向萧远,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一圈。

“大约半月有余。”萧远松开他的手臂,悠悠地转身走向窗边茶案。他提起青瓷茶壶,自顾自沏了一杯新茶。袅袅白雾蒸腾而起,模糊了他脸上的神情,“这半月里,府中事务都由旁人暂代,你且安心养伤。”

“竟昏睡了这么久……”玉质成怔怔望着帐顶垂落的流苏,喃喃自语道。他心中惴惴不安,总觉得昏睡数日,怕是要错过些要紧事。

他忽地想起什么,指尖攥紧身下锦被,声音发紧道:“殿下可有看到李际涯?”

“啊,是西凉的那位二皇子么。”萧远执壶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顿,清水在杯沿溅起细小的水花。他将茶壶放回茶案,拿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,语气听不出波澜,只淡淡道:“自你中毒昏睡,他便衣不解带地照顾你,直到前日才告假回去,说是府上有要事处理。”

玉质成听闻李际涯彻夜守在榻前,接连照顾了他好几日,心中仿佛有一种急迫的情绪将要冲出胸膛。他脱口而出道:“我现在就想见他。”

萧远眸光暗了暗,他犹豫片刻,才缓缓开口道:“现在恐怕不便。”指尖的玉玦轻轻撞在紫檀案几上,发出玲珑清响。

“为何,可是他遇到了什么困难?”玉质成直起身来,急急发问,眉峰如刃压得很低。

“这……”萧远望着他固执的神色,也不忍心再隐瞒,只得轻叹一口气,轻声宽慰他道:“将军,你若执意要去,也得披上一件外袍——屋外起风了,外面风大。”

踏出殿门的刹那,果真是寒风瑟瑟。玉质成缓步行走在宫道上,两旁银杏皆落,如同破碎的阳光,铺满整条大道。直到他定定地站在质子府门前时,才明白萧远为何会露出那样的神情。

昔日旧府早已被焚为一片灰烬,外墙焦黑,屋脊坍塌,看不出本来的面貌。庭院里只余一地残灰,随风打着旋儿。

“夜间失火乃是常事。宫人赶到之时,这里便已烧得只剩梁柱了。”萧远的声音幽幽地从身后传来,他抬起手,轻按在玉质成绷紧的肩头,声音沉静如水,“将军,莫要太伤心啊。”

“终究是我没有保护好他。”玉质成兀自攥紧了袖袍下的拳心,嗓音发着颤,心中一阵刺痛。

萧远立于原地未退半步,只以指尖缓缓抚过下颌,“听闻他早就遣散了家中洒扫僮仆,当夜府中唯有他一人。”

“殿下,此事必有蹊跷!”玉质成霍然踏前一步,手背上青筋暴起。他强压下心中怒火,语气强硬而恳切,“宫中为何不查?”

“我明白你的心情,”萧远眸光微动,眼底掠过雁阵南飞的倒影。

再抬眼时,他却悄然敛起所有情绪,只剩下身为太子的冷硬与疏离,“可是李公子说到底也不过是个西泽质子。他孤身入合昭之时,便已将此身押给我朝。”

萧远转身时衣袂翩飞,指间翠玉在日光下流转着冷冽华光,“陛下怎会为了区区一个质子,兴师动众。纵查清真相,难道要为他一人倾覆两国盟约?”

玉质成如遭重击,喉间泛起一阵酸涩,“你且当那理中客,又怎会明白我的感受。”他微微抬手,轻颤着抚上腰间绷带,恰有一缕冷香缠上指尖。

雾锁重江,浪卷千尺,一鳞踟蹰问西东。

逆流行吟,金甲摧尽,世人皆道何苦哉?

千里之外,朔风卷过苍茫雪原。西泽与合昭虽一墙之隔,却俨然两番景色——此地四野萧然,早已先一步踏入严冬。远行者骑在马背上,身披一件蓝红织金的裘衣,蓬松的白狐毛领簇拥在颈间,将半张冻得略微有些泛红的脸颊映得雪亮。

沿途路过一个小村庄,村头有一妇人抱着孩子,正在院中做着麦饼和粥食。她举起汤匙在锅中缓缓搅动,金黄的玉米粥便咕嘟冒起热气来。怀中的幼儿不过周岁,安安静静地嘬着手指。

马蹄踏过枯草时发出悉嗦声响,妇人抬起头来,正见院外过路之人风尘仆仆。她拭去额角薄汗,好心地朗声相邀道:“二位远游之人,虽不知曾经何故离乡,但看着便像是我们西泽的孩子。此地偏僻,若不嫌弃家中清苦,且饮碗热粥驱驱寒?”

凌拓侧目征询,只见李际涯略略颔首,轻提缰绳勒马停下。他利落地系好马儿,跟着走进院落里。

妇人早已将手背擦拭干净,从灶台上取来两只陶碗递与来人。李际涯双手接过,热意透过碗壁缓缓贴上手心。他饮下一碗,笑道:“和我母亲做的味道很像。”

西泽有风俗,将玉米面煮成稠糊煎粥,色如赤金,味醇甘香,唤作“金玉粥”。眼前这碗虽稀,却也品得出几分地道的甘甜味。

李际涯环顾四周,茅屋虽小,苇草以蔽之,半袋玉米堆放在墙角,屋檐下还挂着一串风干的香菇,倒也干净整洁。他轻声问道:“嫂子家中可还有旁人?”

妇人闻言叹了口气,伸手掖了掖怀中孩子的襁褓,“孩子他爹到林中打猎去了,晚些时候才会回来。今年收成不好,苛税又重,邻里八乡都快揭不开锅了。”

李际涯放下碗,轻轻抚上婴孩的发顶。怀中孩子还小,头顶刚刚生出些细软的发,微微发着黄。他也不怕生,一双眼睛圆圆的,忽地伸出小手抓住了大人的衣袖,甚是天真无邪。

李际涯心中生出一点柔色,“多谢了,身子确实暖了许多。”他示意凌拓解下行囊,从中取出几匹软布来,递与妇人,“不是什么贵重之物,拿去给孩子裁几件衣服吧。”

话虽如此,妇人手中捏着绸布,光洁细软,便心知眼前之人并非寻常人家。她含着热泪想要推脱,李际涯却已转身跨上马背。

他勒住缰绳,朝妇人挥了挥手,声音隔着厚重的风雪传来,“嫂子不必挂心,我们离家,也不远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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曳龙有鸣
连载中春水无痕 /