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渐许深沉,一轮皎月正高悬于九霄。清辉如碎银一般,无声漫过庭院。年轻的太子立于窗前,忽闻脚步声由远及近。
“殿下,明日御前策对,你可准备好了?”来人是一少年,面色白净,白衣青冠,衣着整齐地一丝不苟。他捧着一捆书籍轻步踏入寝殿,眼色中带着几分关切。
“那是自然。唐粲,看起来你很期待呢。”萧远笑着迎了上去,替他接过手中沉甸甸的书籍。两人的指尖在不经意间相触,余温却悄然漫上心弦。
唐粲的耳尖泛起薄红,神色却依旧认真,“面见皇上的机会难能可贵,我的策论可是连夜修改了好几次。”
“难怪昨夜月上中天,你也还未就寝。”太子清冽的声音中带着几分促狭,他轻笑着抚上唐粲的手背,柔声道:“不必紧张。以你之才学,何须担忧不得父皇赏识?”
长夜漫漫,两个少年人同榻而眠,温热的呼吸声轻轻打在颈间。未曾言说的少年心事,伴随着情愫暗生。
翌日,细碎晨光打在琉璃瓦上,宫殿的金顶折射出万千金芒。汉白玉栏杆上恍若有碎金流淌,就连阶前铜鹤的羽翼都镀了层暖亮的光。唐粲垂眸跟在萧远身后,衣袂翻飞如浪。步入九重殿时,昨夜榻上太子的轻笑声尤在耳畔。
朝堂上百官齐聚,分列在两侧。皇帝高坐于堂前,十二章纹在晨光中熠熠生辉,威严自生。他的目光略略扫过阶前,又落回萧远身上,抬手轻叩桌案,“朕听太傅说,昆和宫近日的策论颇有进益。今日特意召见你们前来,不妨读来给大家听听。”
太子当即先行出列,款步上前,玄色华服上的暗金云纹随步伐流动,腰间玉佩发出清越声响。他在殿中站定,缓缓展开手中策论,面色沉静,声如金石掷地,“儿臣以为,治国之要,首在水利……”字字句句如珠玉落银盘,赢得众人一片喝彩。皇帝微微颔首,脸上尽是满意的笑容。
阳光斜斜照入宫内,将少年太子的身形打上一层璀璨流光。唐粲望着萧远挺拔的背影,忽然想起他伏案执笔时整肃的眉眼,不由心跳如雷。既为他的从容感到欣喜,又为即将到来的自己忐忑。
恍惚间,皇帝于御座上摩挲着翡翠扳指,转头看向唐粲,“朕听闻你素有才名,且将策论呈上来。”
“是,陛下。”唐粲回过神来,急忙躬身一拜,自袖中抽出一卷策论。纸页簌簌展开,油墨香混着清晨的凉意飘散开来。
“安邦之道,在固本培元……”他清了清嗓子,声线渐次平稳,从农桑劝课谈到边疆防务,清朗声线于殿内流转。唐粲垂眸诵读,全然沉心于此,却丝毫未察觉到,御座上方皇帝脸色微动。
待读到“宜开源节流,裁撤冗官,精简机构”时,太子忽地倾身上前,一把夺过他的策论,下意识护在唐粲身前。玄色锦袍卷着劲风掠过,掀乱了他额前的碎发。
“一派胡言!”太子将策略狠狠掷于阶前,纸页散开如蝶之坠。他的眉峰紧紧皱起,眼神凌厉,“此等妄议朝纲之言,也敢呈于御前?”
唐粲吃了一惊,踉跄着后退半步。他望着萧远冷硬的侧脸,喉间骤然泛起一阵苦涩,“策论上所言皆是我的忠心肺腑之言,怎会是胡言乱语?”
“合昭国策自有陛下决断,岂容你随意指点?”萧远的声音冷若寒冰,昨夜柔声细语的枕边人似乎霎时间便了一个人。他的目光扫过唐粲苍白的脸时,眼底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痛色。
“可是你昨日明明……”唐粲紧紧攥住袖口,指尖发颤着泛出青白。
萧远无言,只冷冷看了他一眼,那目光似淬了霜雪,瞬间浇熄了唐粲未说完的话。他旋即转身,对着龙椅上的皇帝躬身作了一揖,“父皇,是儿臣对侍读管教不严,我们先告退了。”
话音未落,太子已猛地扣住唐粲的手腕,腕间力度大得不容人拒绝。唐粲猝不及防被拽着疾步向外走,殿外穿堂的凉风卷着阶前玉兰的残香扑来,拂乱了他的衣襟。一路穿过九曲回廊,越过满庭修竹,直到昆和宫寝殿的大门“吱呀”一声被紧紧关上,隔绝了宫外的喧嚣,萧远攥着他手腕的力道才稍稍松了些。
他的神色略微缓和了下来,垂眸良久,终是轻轻拉起眼前人的手,“唐粲,以后莫要再写这些了。”方才走得急,说话间还略带喘息。
唐粲红着眼眶,水汽氤氲在眼底。他张了张口,哑然半响,终于找回一丝属于自己的声音,“难道只容你写,赢得满堂喝彩,我便不配吗?”
“怎么会……”萧远额角的青筋突突跳了几下。
“你分明就是看不起我!”极力容忍的眼泪还是滚落了下来,砸在手背上,留下一道温热的泪痕,“都是假的,你从来都没有欣赏过我!”唐粲猛地挣开眼前人的手,头也不回地冲出寝殿。
萧远没有追上去。
唐粲一个人失魂落魄地走在宫道上,两侧宫墙高耸,仿佛是一道无形的枷锁,将他困在这方冰冷的天地间。
忽然,豆大的雨点砸落下来,紧接着便成了倾盆之势。雷声轰然炸响,一道闪电划破天际,将那蟠龙舞凤的飞檐照得惨白。
唐粲出门未曾带伞,此刻也不寻躲雨之处。他木然地走着,任由雨水浸透衣袍。他的眼前一片模糊,分不清脸上流下的,到底是雨水还是泪水。
他就这样走了很久很久,连自己也说不清要去哪,只觉突然脚下一空,如坠冰窟。
“唔!”唐粲猛地睁开眼,从睡梦中惊醒过来,浑身上下出了一身冷汗,茫然望着熟悉的床帐,才惊觉自己正在京郊家中。
“看来是年纪大了,尽梦些陈年旧事。分明早已辞官了啊……”唐粲自嘲般地呵呵一笑,从床上爬起身来,伸了个懒腰,舒展开筋骨,“今日还有要事得做呢。”
推开槅扇的刹那,明晃晃的日光涌进屋内,化作鎏金点点。庭院里晚桂正盛,甜香乘着秋风漫进袖间,惊起檐下画眉鸟啁啾着掠过芭蕉叶。
“阿粲,都一觉睡到中午了,快来吃饭!”房间外,唐谦温润的声音隔着木门传来,催促声中带着一丝轻笑。
“来了,哥!”唐粲打起精神来,高声应和一声,随手抓过搭在床尾的发带,胡乱往发间一系,便披上一件细麻外袍向房间外走去。
膳厅里煮着米粥,青瓷碟中摆放着虾饺。唐谦和唐粲共坐一桌,相对而坐。执壶斟茶间,水汽氤氲,冒着轻柔的白雾。
唐粲夹起一片桂花藕,一边细细嚼着,一边毫不经意地开口道:“哥,我今日晚上有事要出去,你不必等我了。”
唐谦正端着碗,盛了一勺羹汤,闻言抬眸看向他,笑着打趣道:“怕不是又要和哪家公子去酒楼喝酒厮混去了吧。”
“哎呀哥,真的是要事啦……”唐粲嬉笑着截住话头,伸手接过哥哥递来的小碗。
夜色如墨般浸染天际,一轮明月高悬九霄,阶前霜色如鎏银般倾泻而下。李际涯在质子府前静立,望着这一间屋子出了神。他的衣摆被清风扬起,翻飞如浪。目光掠过飞檐,仿佛在透过它看向更深更远之处。
忽听得车轮滚过之声,一辆青帷马车在质子府门前缓缓停下,溅起一片银亮的月光。
“怎么,还舍不得了?”车帘上垂悬的流苏被轻轻掀起,唐粲从马车内探出半个身子来,看热闹似的,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意。
“旧人旧事,有些感情罢了。”李际涯淡淡地回答,喉结却无声地轻轻滚过一圈。他接过凌拓递来的松明火把,火焰在竹节上跳跃,将黑亮的瞳孔映成琥珀色。
指尖摩挲过焦黑的痕迹,他忽然扬手,将其一把丢入院中。
“喂!你……”唐粲的笑意僵在唇边。他来不及阻止,惊得话音都顿了半分。
霎时间,火光四溢,橙红赤焰腾空而起,卷着院中枯叶噼啪作响。火光映亮了李际涯的侧脸,他不再犹豫,转身登上了马车。凌拓紧随着跟上,车帘垂落时,灼热气浪和火光一同被隔绝在外。
唐粲望着窗外渐次被火光吞噬的质子府,终是轻叹了口气,声音里的戏谑散了大半,“烧了也好,省得日后麻烦。”他转头看向对面的李际涯,只见他静坐着未执一言,就连脸上神色也无甚变化。唐粲终是屈指轻叩车壁,声音渐渐沉了下来,带着几分月夜的清冷,“我们走吧。”
车夫得了命令,便挥鞭催动马儿。车轮开始缓缓滚动,质子府的光景渐渐远了,道路两旁的景色变得模糊起来。唯一轮明月冷照,遥路相随。
车厢内,锦垫铺就的软榻泛着暗纹光泽。唐粲半倚着榻沿,手中折扇轻摇,好奇地望向李际涯,“你究竟是怎么说动太子的?他竟然就这样放你离开了。”
李际涯靠在软榻上阖目养神,衣料随着呼吸轻轻起伏,声音淡得像窗外的月色:“不过说府中事务繁多,急需回去处理。况且玉质成的情况也已好转,不必再时时刻刻守着了。”
他忽地侧身坐直,睁眼时眸光微冷,话音陡然一转,“倒是你——为何非要趟这趟浑水,冒险助我出城?”
唐粲闻言,执扇的手微微一顿,仰头长叹了一口气。月光透过窗纱,在他的脸上撒下一层银霜。半晌,他才缓缓开口道:“从前想得简单,只觉得国家安宁便万事无忧。后来才明白,有些腐朽,非得连根焚尽不可。”
唐粲垂眸低语,指尖轻轻摩挲着腕间的檀木串珠,“这世间需要最后一场烈火,待所有污垢焚尽,方能留下一片纯净乾坤。”
话音未落,马车骤然一顿。
“何人深夜出城?”车外传来一声厉喝,守城士兵横亘长枪拦住去路。车夫急忙扯紧缰绳,将马车急急停下。
唐粲眉头微蹙,抬手掀开车帘,清冷月光倾泻而下,在他的身后投下浓重阴影,恰巧遮住了车内之人的身影。
他指尖一翻,神色自若地从袖中取出随身令牌,银质符令上竹枝纹流转生辉。
守城士兵凑近一看,立刻收枪躬身,“原来是唐家公子,请。”他语气恭敬有加,侧身让出一条通路。马车车轮重又轻转,平稳地继续前行。
车夫扬鞭轻喝,马车旋即提速,沿着道路疾驰而去。直到京城城楼化作远处的几点星火,马车悄然拐入一条蜿蜒山道。月夜,静谧无声,唯有夜风低吟。
“殿下,我便送你到这了。”唐粲掀帘下车,朝李际涯郑重地作了一揖。
李际涯点了点头以示谢意,和凌拓对视一眼,双双飞身跃上路旁的两匹快马。缰绳一抖,两骑便如离弦之箭,没入那沉沉夜色。马蹄声渐渐远去,终化作林间一道回响。
唐粲伫立目送,正欲返身回程,忽见月光下一骑剪影静立道中。那人高高坐于马背上,锦衣华袍在月光下泛着溶溶光华。眉宇清俊,眼中却似凝霜一般。
“你果然跟来了。”唐粲挑眉轻轻一笑,“想问些什么?”
“你有你的理由,我不过问。”萧远勒紧缰绳,玉冠下的墨发被夜风撩动几缕,“我只是……想亲眼见你安好。”话音落在夜雾里,带着几分难察的涩意。
唐粲转身避开那道视线,广袖拂过车辕, “没什么事,那我便回去了。哥哥还在家里等着我呢。”他作势打了个哈欠,朝萧远随意挥了挥手,“殿下也早些回吧,若是被人知道你私自出宫,可就不好了。”
他的声音被夜风吹得很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