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章 迟云谒

战场上硝烟散尽,喧嚣的烟尘缓缓沉淀下来。当最后一声马嘶消散在天际,风声敛息,原野上只余几点火星明明灭灭。敌军终于退兵,战场恢复了久违的宁静。

“赢了……我们赢了!”

嘶哑的呐喊突然划破沉寂,众人欢呼着瘫坐在草地上,大口地喘着粗气。他们顾不得头发凌乱,指尖污垢,把满是血污的脸埋进掌心,指间渗出的不知是血还是泪。长时间的作战,让他们体力不支。

但是心中狂喜远胜过了身体的疲惫。他们见过战友倒下,见过火海凌天,此刻活着踩在这片焦土上,就是最珍贵的胜利。生离死别,战火纷飞,他们幸运地活下来了,也坚守住了家园。

暮色里,阳川的男女老少们提着篮子,携着食物拥了上来。银须老者拄着拐杖轻颤,年轻的姑娘捧来了自己家做的馒头。众人脸上笑意盈盈,将战士们团团围住。

“这位小将军当真是神勇无敌!”

“是啊是啊,有你们守着,真是合昭的大幸!”

此起彼伏的赞叹声中,滚烫的泪水与血珠交织着滑落。那一首首冲锋的号角声,随着远风湮灭在原野。

众人休整一日后,便整肃行伍回京复命。高淳骑在战马上,指尖紧紧攥住缰绳,心中思绪却早已飘远——不知柳裁云现在如何了?

恍惚间,军队已行至京城,旌旗猎猎迎风,翻涌如浪。

九重宫阙前,皇帝亲自相迎,长阶上钟鼓齐鸣。明黄色龙袍于日光下闪烁着金光,帝王负手而立,眼中笑意颇深,“好!当真是虎父无犬子!”

高淳身上仍披着战甲,他单膝触地,重重下拜,甲胄铿锵声惊飞檐上栖鸟。

“即日起,朕便封你为将军,赏黄金万两。”皇帝倾身向前,抬手虚扶住他的肩甲,关切地问道:“爱卿还有何所求?但说无妨。”

高淳抱拳抵额,胸腔中的心跳如擂鼓般鸣响,“谢陛下。臣别无所求,唯愿竭尽所能,以报君恩。”

踏出宫门时的刹那,天边流霞将一身玄甲映得火红。高淳踩着满地碎金越过门槛,却在看到那抹熟悉的身影时猛地一顿。

高旭礼正由家中侍从搀扶着,立于宫门长阶前,眼中泛起细碎的微光。

“父亲,你怎么来了?”高淳喉结滚过一圈,疾步走向前去。

“我儿得胜回朝,为父甚是欣慰啊。”高旭礼抚着髯须仰天长叹,沙哑的嗓音中却裹着止不住的笑意。

高淳的喉间猛地发紧,一股酸涩热意涌上心头。他踉跄着扑上前去,在夕阳下与父亲紧紧相拥。挨在父亲肩头时,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无忧无虑的童年。父亲的肩膀饱经风霜,却依然坚实可靠。

高旭礼舒展双臂,广袖间带起一阵轻风,朗声笑道:“我的病已好了大半,你不必担心。”他抬手拍了拍高淳的肩膀,夕阳的余晖恰好漫过他挺拔的脊背,“我猜你此刻定还有想见之人,快去吧。”

“是,父亲。”高淳应了一声,喉间的涩意已淡了许多。他后退两步,手按马鞍利落地翻身上马,缰绳在掌心攥得紧实,掌心沁出些许薄汗来。马蹄踏过宫前的石板路,一路向柳府疾驰而去,风灌满了他的衣袍,此刻的心情,却比接受封赏时更紧张。

柳府门前,马蹄急停时扬起阵阵尘灰,惊得守门小童踉跄着后退半步。待到少年看清高淳腰间挂着的印信后,眼睛顿时一亮,慌忙整了整衣襟,朝他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,转身飞奔入府通报去了。

不过半盏茶的功夫,随着门环轻响,朱漆大门缓缓打开,来人竟是柳尚书。他身着常服,面上带着几分憔悴。

“高公子得胜归来,受到封赏的消息已传遍京城。”柳裕海抬手作揖道:“此前是老夫眼拙,竟不知公子是这等人中龙凤。”说罢,他重重摇了摇头,眼中满是愧色。

“尚书过誉了。”高淳无心理会这些客套话,随便应了两声。他的指尖紧张地摩挲着掌心,急着发问道:“不知裁云现在怎么样了?”

柳裕海闻言,长长叹了口气,那叹息声混着风里的落叶,竟有几分萧瑟。

他缓缓背过身去,声音微微发颤,“都怪我一时糊涂,非要逼她嫁人……”他的语气中满是无奈,“这孩子一气之下离家出走了,就连我也不知道她的去向。”

“什么……”

高淳的身子忽地僵在原地。檐角铜铃被风吹过,发出一阵碎玉般的轻响。身旁的马儿咴咴低鸣了两声,甩了甩尾,仿佛察觉到了主人的心事。

高淳似失了魂魄般,匆匆与柳尚书告别,踉跄着来到后山湖畔。只见清风拂面,湖水荡漾着化出万千涟漪,一抹红绸迎风飞舞。如梦似幻,若朱砂一般的旧梦。

他悄然走近枝头,从柳枝上轻轻解下红绸。红绸滑落掌心,恍惚间似有离人的指尖余温缠上心头。高淳久久立于湖畔,难以回神。

赠柳枝,盼留之,却是佳人求不得,爱别离,长相思,此身错过再难逢。

是夜,昆和宫的雕花窗棂被烛火映得通明。太医正在床边俯身为玉质成把脉,忽听“噼啪”一声轻响,烛芯倏然爆开一朵灯花。

“太好了,脉象已趋于沉稳,郁结之气也散了大半。”太医缓缓收回手,眼角眉梢溢出一抹笑意,“玉将军恢复地很好,大概很快就能清醒过来了。”说罢,他拱手朝李际涯作了一揖,拎起药箱轻步跨出寝殿。

李际涯悬了半月的心终于落到实处,“有劳太医了。”他长舒一口气,眉眼间寒霜尽褪,心情颇好地起身相送。

待送走太医后,李际涯转身折回寝殿。烛火摇曳间,他在床前缓缓坐下,指尖轻抚过玉质成的眉眼,流连在那似剑般的眉弓。昏睡之人眉梢如淬雪青锋,带着凛然锐意。连服了几日解毒汤,玉质成的面色不再惨白,有了几分血气。

李际涯喉结微动,轻轻解开玉质成的衣襟,替他拆下缠绕在腰间的层层绷带。案上的药罐敞着口,幽幽冷香混着药味在室内漫开。李际涯取出一点凝脂般的药膏,小心细致地将其涂抹在新的纱布上。

他正欲给玉质成换药,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——凌拓叩门而入,急急单膝跪地,抱拳时带起一阵凌厉的拳风,“殿下。”

李际涯动作微顿,转身将手指抵在唇间,朝眼前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,轻声道:“你先出去,在屋外等一下,我一会儿就来。”烛光在他轻颤的眼睫下投射出一片薄影。

“额……是,殿下!”凌拓不明所以,目光迅速掠过床前,终究抱拳应了声,便疾步踏出门外,在廊下等候。

李际涯垂眸凝神,神色间显现出几分连自己也未察觉到的温柔。他不紧不慢地重新拾起纱布,腕间悬着三分气力,将其一圈一圈地缠绕在玉质成腰间。

待到不松不紧、服服帖帖地打上一个结后,李际涯轻轻拢好玉质成的衣襟,这才放轻步子,缓缓步出屋外,衣袂无声地滑过门槛,停驻在廊下。

房门被顺手关紧,来人的神色忽地严肃认真起来,月光斜照,于侧脸上打下一片忽明忽暗的影。他的眸中浮动着的碎光冷若寒霜,“可是西泽有动静了?”

“殿下。”凌拓单膝重重叩在地砖上,发出一声闷响,“西泽传来消息,陛下昨夜驾崩,大皇子集结军队,勾结了一帮老臣,现已霸占了王庭。”夜风卷着他的话音掠过回廊,惊起满院竹影簌簌,恍若千万柄出鞘的寒剑。

“比我预想的更快些……看来我们的计划得提前了。”李际涯抬头望着那一轮明月,皓月冷照,霜华流转,但宁静却是注定不长久的。

清冷月光下,李际涯一袭素白轻衣,恍若流云,声线清冽如冰弦轻振,“你去通知唐粲一声,该履约了。”

“是,殿下。”凌拓抱拳应了一声,飞身隐入夜色之中。腰间佩剑相撞,金石之声惊碎了满庭月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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曳龙有鸣
连载中春水无痕 /