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裁云坐在梳妆台前,明眸若秋水流转,细眉似柳叶斜飞,唇间一点胭脂色,恰如桃花婉约开。她身披一袭红绸嫁衣,袖间流苏荡漾,溢开细碎珠光。今日,便是柳裁云大婚之日。
桃红正跪坐在软垫上,指尖灵巧地穿梭在青丝间。她轻轻挽起柳裁云的细长秀发,发髻如云堆雪,鬓边金钗摇曳,晃动着金光。
桃红望着镜中美人,忽而轻叹一口气,“小姐当真想好了?”
柳裁云侧过头来,目光沉静如水,朝着桃红轻轻颔首,“那是自然。”说罢,她反手握住桃红的手。
“柳小姐,上轿吧。”媒婆在门外催促起来。迎亲队伍的喧闹声远远地传来,锣鼓喧天,如雨点般打在她的心头。
柳裁云整了整衣襟,抬手抚平嫁衣上的褶皱,指尖微微发颤,眼中却是神色决绝,“桃红,我们走吧。”
红盖头似云霞般落下,柳裁云提起嫁衣裙摆从梳妆台前站起。桃红点了点头,双手稳稳扶住她的手臂,携着她跨过门槛,迈开步子向外走去。
柳府上下挂满红绸,处处张灯结彩,喜气盈门,柳裁云却只觉刺眼。柳尚书正喜气洋洋地站在府前,一身华袍映着天光。
迎亲队伍洋洋洒洒,轿夫们的红袍、花轿上的绸缎红花,灼得人睁不开眼。桃红小心翼翼搀扶着她踏上花轿,金丝绣鞋在日光下泛着金光。
轿上人甫一坐稳,媒婆便高高挥舞起绣帕来。唢呐声骤然拔高,花轿晃动着被抬起,载着满心秘事,敲锣打鼓地启程了。
王府离柳府二十里地,迎亲的队伍一路摇摇晃晃地前进,花轿上的红帘随着颠簸轻轻颤动。柳裁云坐在轿子上,攥着袖口不禁在想,如果今日所嫁之人是高淳,她又会是何种心情。
山道难行,一入林间,迎亲队伍的行速便渐渐慢了下来。桃红用指尖悄然勾住轿帘一角,俯身凑到柳裁云的身边低声耳语道:“小姐,到后山了。”柳裁云掀开盖头,向桃红使了个眼色,桃红一下子便明白了小姐的想法。
“停一下,我家小姐累了,要休息一下。”桃红从花轿中探出头来,脆生生地朝领头的媒婆喊道。
此时正值酷暑,树上蝉鸣逾燥,晃动的日头晒得轿夫们直冒汗。“是啊,休息片刻吧。”众人纷纷应和起来,语气里满是疲惫。
“那便找个树阴处歇歇脚。”媒婆也气喘吁吁地擦着汗,手上的帕子早已湿透,“缓一缓也好,离王府还远着呢,不急于这一刻。”
花轿重重落地,轿夫们如释重负地甩了甩酸胀的肩膀,纷纷走到树阴下,歪歪斜斜地瘫坐在地。他们一把拽下腰间水壶,咕嘟咕嘟地喝起水来。
柳裁云透过轿帘缝隙,看见众人眯眼打盹的模样,心中狂跳起来。她攥紧裙摆,深吸一口气,趁众人不注意,忽地跳下花轿,奋力朝山上奔去。
“新娘子跑了!”
媒婆瞥见轿帘掀动的痕迹,惊叫着跳了起来。轿夫们慌忙起身,惊起满林聒噪的蝉鸣。可是柳裁云与桃红的身影,转眼间便隐入山林,难寻踪迹。
柳裁云提着嫁衣裙摆一路奔逃,林间枯枝在脚下被踩得噼啪作响。即使金丝绣鞋被勾破,她也一刻没有停下来。
脚下忽地一滑,一块圆溜溜的小石子硌在脚心,柳裁云身子一踉跄,瞬间失了重心,斜斜向外倒去。
“小姐小心!”桃红急急追上前去,飞扑过来拽住她的手腕,才不至于摔跤。
二人互相扶持着继续向前跑去,累得气喘吁吁,鬓发全然被汗水沾湿。穿过密匝匝的树林,眼前骤然开阔——她们终于赶到了约定好的湖边。
湖水波光粼粼,宛如散落的碎银。提前备好的马儿,正悠闲地啃食着地上的青草,缰绳轻晃,随意地系在岸边树干上。
可四下望去,却不见高淳的半点踪迹。
“阿淳!阿淳……”柳裁云朝四周大声呼唤了几声,无人应答,只有枝头鸟雀惊飞,扑棱着翅膀掠过头顶。
柳裁云的心忽地冷了下来,攥着裙摆的手指微微发颤。
“小姐莫要着急,高公子些许被什么事给绊住了。”桃红挽着柳裁云的手臂,轻声安慰她道:“我们再等等。”
柳裁云与桃红在湖边站了半刻,却仍没有等到高淳。水面倒映出柳裁云鲜红的嫁衣,粼粼波光将倒影揉碎成千万片。脸上残妆不见喜色,一身鲜红的嫁衣,反倒成了一首忧伤的古曲,在风中低回。
媒婆的呼喊声与轿夫们的脚步声渐渐迫近,他们很快就会被找到。桃红的耳畔嗡嗡作响,一颗心跳到了嗓子眼上。
“小姐……”她犹豫着望向柳裁云。
柳裁云捏紧嫁衣袖口,指尖泛起青白,腕间玉镯随着动作撞出细碎声响,“高淳素来守信,定是途中出了变故。”话音未落,她顿了顿,仰头望向天边翻涌的流云,声音也轻得如云絮一般,“可无论如何,他既不来,便是失约。”
柳裁云在河畔踱步,嫁衣上的金线泛着盈盈冷光,“如果被抓回柳府,还是会被逼着嫁到王家。我逃婚,不为王权富贵,只为了合乎己心也。”
清风吹起她鬓边碎发,衣间锦绣流苏簌簌作响,“古来女子便教这伦理纲常所缚,我偏不信得,定要与这不合理的天道争一争。”
柳裁云指尖抚过嫁衣上繁复的金丝绣纹,突然用力一勾,扯下腰间红绸,将其牢牢系在湖畔的柳枝上。红绸在风中翻卷如赤焰,恍若盈盈喜台上,一双红烛亘古不灭。
“即便高淳不来,我的命数也该掌握在自己手中。”柳裁云松开了拴着马儿的缰绳,转头望向桃红,她的眼中闪烁着跳动的星火,“桃红,我准备南下自谋出路,你要跟着我吗?”
桃红快步上前,紧紧攥住柳裁云的袖口,泪水在眼眶里打转,“小姐去哪儿,我便去哪儿!”
众人赶到湖边时,已不见柳裁云和桃红的身影。只见枝头红绸烈烈,似千重花瓣在暮风里燃烧,诉说着未竟的誓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