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淳五指收拢,握紧兵符,凛冽的金属寒意便顺着掌心蔓延开来。他一声令下,即刻点兵出征。
号角声划破长空,黑色骏马一骑绝尘,□□四蹄生风。玄甲大军紧随其后,旌旗蔽日,恍若长龙,浩浩荡荡地朝着阳川进发。
高淳伏在马背上,玄甲相撞,发出铿锵声响。他眉头紧皱,神情严肃认真,一边挥鞭加速,一边侧身向副将吩咐道:“你且率一部分军队支援阳川守军,严守城门。其余人随我破阵突围,趁其不备攻破敌营。”
“是。”副将高声应答,猛地挺直脊背,声音干脆利落。
山道崎岖难行,但急行军片刻不停,昼夜相继。马蹄霹雳般踏过地面,密如骤雨,震得山道两侧的碎石簌簌滚落。一阵劲风掠过,漫山野草低垂。
转过最后一道山坳,前方既至阳川。遥遥地望见冲天火光照亮半边苍穹,狼烟四起,天空中黑云沉沉,刺鼻的硝烟味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。
高淳正了正神色,眉头紧蹙,嘴唇轻抿,不由地握紧了手中长枪。他身披玄甲,脚踏长靴,手臂上的肌肉骤然绷紧,一柄银枪光华流转。枪尖红缨一点,如同跳动的火焰,与他眼底燃起的战意灼灼相应,尽显少年英豪。
烈火已灼烧着蔓延至城楼,高淳一骑当先冲入战场。合昭的金纹军旗在疾驰中翻卷如云,猎猎作响。
“援军到了!朝廷的援军到了!”
有一眼尖的守军士兵突然振臂高呼,沙哑的嗓音里裹挟着近乎崩溃的狂喜。刹那间,欢呼声如惊雷滚过战场,残破的城墙下突然爆发出震天的怒吼。
副将率领一部分援军奔向城门,与当地守军迅速汇合。一袋袋沙袋与石块在将士们的手中传递,迅速筑起新的壁垒。
漫天流火卷作一团赤焰,羽箭洪流穿云裂帛,呼啸而至,高淳片刻不停,手携银色长枪冲进人群。
长枪发出龙鸣般的清越声响,所到之处,血雾似妖冶的红花般绽放。高淳的眉间沾上一点血珠,与玄甲上流转的寒光相映,宛如火凤涅槃。
忽听得铿锵一声,铁器相交,枪芒打偏那破风而来的箭簇。长枪横扫处,枯叶惊飞,枪尖如寒星般直指敌军首领的咽喉。
敌军首领高踞铁骑之上,一双狼目在硝烟中泛着雪亮的光。腰间挂着的数把尖刀随战马嘶鸣,发出铮鸣之声。
高淳喉间泛起铁锈味。他紧蹙眉头,银枪一转,便迎着刀芒悍然刺去,与敌军首领打得有来有回。
敌军首领大喝一声,猛然举起尖刀,挟腥风劈落。来势若劈山斩月,高淳急忙横枪格挡。玄铁之力宛若千钧重,刀尖与枪杆摩擦处蹦出火星来。那蛮力超出常人,刀锋正碾着枪杆一寸寸朝前逼近。
高淳虎口一震,手腕上一不小心泄了力。尖刀寒光乍现,猛然抓住机会,直直向他心口刺去。生死须臾间,他本能地闭紧双眼。
战场上的喧嚣忽地静了,天地在刀尖寒芒中骤然失声。恍惚间,年少时的光景如潮水般涌来。
小小少年扎着歪斜的丸子头,身穿一身素白短上衣,第一次抚上银枪上的花纹,眼睛里便闪出好奇的亮光。晨光下,父亲轻持他的手腕,腕骨翻转间,银枪便如游龙般舞动,搅乱满阶花影。
“就是这招!”
高淳骤然睁开双眼,瞳孔中闪出数点星光。他猛地翻转手腕,使出一招游龙摆尾,银枪灵活地向上一挑,恰似回风舞雪般逆势而上。刹那间,攻守易势,尖刀被猛地挑飞。
敌军首领大吃一惊,他显然没有料到自己凌厉的攻势竟被瞬间瓦解,惊恐之色爬上脸庞。他慌乱地扯动缰绳,急急策马回逃。
高淳夹紧马腹,一鼓作气乘机追了上去。
他高喝一声,手握长枪,俯身紧贴马背冲向前去。黑色骏马如离弦之箭一般腾空跃起,利落地跃过重重人潮,快如闪电。
身后士兵们一呼百应,振臂高呼,紧随在高淳身后,吼声震破云霄。
敌军的阵线如融雪般溃散。他们节节败退,一路丢盔弃甲,仓皇地退回战线之外。角声吹响,鸣金收兵。按照约定,只要一方退过此线,交战便即刻终止。
残阳欲尽,高淳于阵前收整军队,仔细清点好伤员与缴获的军械。处理完一众事宜,他随意抬手,抹去脸上血污,长舒了一口气,便带着部队回营。
回到帐中,战士们紧张的神情渐渐放松下来,他们席地而坐,围在一起,架起锅炉开始煮干粮。篝火噼啪作响,铜锅中沸腾的水汽裹着小米的淡香味,缓缓升腾而起。
高淳独坐帐中,点亮一盏油灯,于长桌上铺开信纸。摇曳的暖光漫过信笺,纸面上云纹流转,恰似故人远山含黛般的眉眼。
笔尖悬在纸面良久,终于落下第一笔。此前皇帝命令下得急,出发前他尚未把出征的消息告诉柳裁云。如今战事方休,终于得空,高淳于纸上细致地写下这几日的所思所感。今夜休整一晚,快马加鞭不日即可回到京城。
夜色正浓时,帐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“将军,不好了。”
士兵急急忙忙闯入帐内,神色慌张,急声道:“齐褚国的军队卷土重来,还增补了兵力!”
话音未落,高淳已霍然起身。他盯着未写完的信,眉头紧锁起来,喉间溢出一声沉重的叹息,“怕不是又是一场鏖战……”
笔尖在纸面掠过,匆匆添上一行潦草的字迹,“战况紧张,耽误两日。”未等墨迹干透,他已将信笺卷起,利落地绑在信鸽腿上的银环里。随着一声清啼,白鸽扑棱棱飞出营帐。
战况片刻耽误不得,高淳飞快地披上战甲,抄起架子上的银枪,便冲出营帐。他飞身跨上战马,战袍下摆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。极目望去,敌军大阵乌泱泱地席卷而来,仿佛地动山摇。
“竟是如此不讲信义,我军按约退兵,反倒给了他们喘息的机会。”副将愤愤不平,指尖攥得发白。
高淳勒紧缰绳,铁蹄踏碎烟尘,愤然道:“管他再来几次,定要杀他个片甲不留!”战鼓再次隆隆擂起,他策马疾驰冲入战场,赤红色披风在风中猎猎翻飞,恰似红莲浴血盛放。
金铁交鸣声骤起,双方士兵如两股洪流轰然相撞。刀光剑影织成密网,喊杀声震耳欲聋,整个战场陷入一片混沌之中。天旋地转,高淳杀得忘乎所以。只见银光闪烁,马蹄疾驰,数千火箭破空斜飞。
无人知晓处,一只信鸽猝然被乱剑射落。信封无声坠落于野地,而那未及展开的字迹,在火中与野草同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