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曦初透,九重宫阙上还凝着夜露。兵部侍郎神色凝重,匆匆出列,双手高举过加急文书,躬身上前禀报,“陛下,齐褚国的军队突袭阳川要塞,当地守军支撑不住,特向朝廷求援。”
御座上身着明黄锦袍之人骤然一动,“齐褚小国竟敢挑衅我朝!”皇帝怒目圆睁,重重拍案,殿内金玉梁柱为之一颤。他怒声喝道:“来人,给朕立刻点兵驰援!”
“陛下,恕臣直言。”大臣微微躬身,双手交叠举至额前,头垂得极低,“高旭礼将军旧疾复发,卧床不起。卫诏将军远征朔北,裴绍将军踏破巽阳,均尚未回朝……如此算下来,只有玉质成将军尚在京城。”
皇帝神色微怔,眼中忽地闪过一丝懊悔之情。
大殿内一时无言,他指节泛着青白,半晌才从喉间挤出沙哑的声音,“玉卿乃我朝栋梁,上次谋逆之罪,的确是朕冤枉了他。”
御座之上,皇帝重重叹了口气,沉声道:“传朕旨意,命玉质成即刻点兵,驰援阳川!”
“父皇且慢!”
太子萧远应声出列,腰间玉环相撞,泠泠轻音在大殿内回荡。他俯身时朝服垂落如云,“父皇,儿臣有要事启奏。”
“何事?”皇帝皱了皱眉头,锐利的目光扫过太子,刀锋般的眉弓微微耸起,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耐。
“回禀父皇,玉质成将军此前于宫中夜宴上遇刺中毒,如今正在昏迷之中。”萧远垂眸敛袖,俯身做了一揖,声音冷静自持。
皇帝指间的翡翠扳指突然迸裂。他霍然起身,明黄龙纹袖袍扫落满案奏折,雪片般的宣纸在御阶前纷扬飘落。
梁间青烟陡然一颤,满朝朱紫齐刷刷地深吸一口气。大臣们忍不住压低声音,窃窃私语起来,堂下骚动如涟漪般缓缓散开。
“如此大事,为何不早日汇报!”皇帝龙颜大怒,额角青筋暴起,九重宫殿内似有雷霆高悬。
“父皇恕罪。”太子屈膝叩首,玄色发带松了半分,几缕发丝垂落额前,却掩不住眉宇间坚毅的神色,“儿臣在调查清楚之前,恐生变故,引发众人惊慌,因而暂时隐瞒。”
皇帝扶着眉心,强忍住怒火,喉间绷得发紧,“今日朝堂众人皆在,那你倒是说说看,调查结果如何!”
萧远挺直脊背,玄色锦袍泛起冷光。他迎着众臣惊疑的目光,抬眸直面御座之上,眉宇轩昂间自有锐气横生,“刺客已亲口招认,指使他行刺之人,正是三皇子萧冕。”
话音落地的瞬间,似有一把无形的诛心利刃,直刺皇帝心口。
“好,好啊!萧冕……”皇帝气得喘不过气来,直直要向龙椅靠背上倒去,“朕给过他机会,非但不诚心悔过,反倒是变本加厉!”
语毕,他只觉眼前骤然发黑,整个人不受控地向下跌去。
太子疾步上前,稳稳扶住皇帝的肩膀,险险将人从椅背边缘拉了回来。
皇帝扶着龙椅扶手,好不容易才缓过气来。这时,兵部侍郎壮起胆子,抖着袍角踉跄上前,掌心生出细汗,声音艰涩道:“陛下,三皇子之事容日后再议,可阳川十万火急......”
“阳川……哈,真是荒唐!我堂堂合昭大国竟然无人可用!”皇帝掐着腰,怒极反笑,五指几乎要嵌入鎏金蟠龙纹里,厉声道:
“堂下诸位,谁敢披甲上阵!”
话语如坠寒冰,九重殿内空气忽凝。满朝大臣都低头不语,生怕皇帝点到自己。垂首屏息间,广袖下的手臂微微发颤。
殿外,忽有一道清冽如金石相击般的声音传来,“我愿一试,请陛下准允!”
堂下众人齐齐向殿外看去。只见鎏金檐下日影煌煌,玄色骏马踏过丹墀浮光。长阶上少年轻衣纵马,背光而立。一头发髻高盘,眉峰如剑,眸光流转间似有寒星坠野。
“阁下是……”来人甚是面生,大臣疑惑着出列,走向前去。
“在下高旭礼之子,高淳。”少年翻身下马,朝众人工工整整地行了个标准的军礼,甚是不卑不亢。
满堂朱紫议论纷纷,形势陡转,一时不知是悲是喜,该当如何。合昭命途飘摇,岂能轻付于此少年之手?
正当满殿沉吟未决之际——
“好!家业有亲传。”皇帝骤然拍案而起,鎏金冠冕簌簌激荡,映得他眼中精光迸射,“高家儿郎,果有凌云气概!阳川之急,便交付于你了!”
皇帝拍掌定夺,余音如金石铿鸣,久久不绝。
高淳攥着明黄诏书回到家中,父亲正艰难地从病榻上爬起。高淳连忙快步上前,扶着他坐起时,掌心触到了父亲指尖的老茧。这双手曾持长枪猎猎,破阵千里,此刻却抖得连起身都艰难。
“父亲,我奉皇上旨意,明日天不亮便要率兵驰援阳川,抵御齐褚国突袭。”高淳展开诏书,金线云纹映得他眉目凛冽。
“你独自带兵?”高旭礼吃了一惊,喉间急急咳了两声。
“是。”高淳攥紧拳心,眼瞳里映着跃动的金光。
高旭礼忽然低笑出声,银发折射出细微光芒,“儿子长大了,是到了独当一面的时候了。放心前去,为父支持你!”
他抚着胡须,拍了拍高淳的肩膀,“战场艰难,照顾好自己。”
“是,儿子此去,定不辱没高家门楣!”高淳在父亲床前郑重下跪,叩首时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心中万千抱负,此刻近在眼前。家国急难当前,大丈夫应顶天立地,岂惧黄沙埋铁甲?更何况,唯有建功立业,以证其身,方能堂堂正正迎娶自己的心上人。以那麟阁丹青作聘,许她琴瑟和鸣之期。
高淳胸藏韬略,熟谙兵机,心中早已做好战略部署,此去速战速决,定赶得上与柳裁云约定之日。
柳府内,珠帘轻晃,绣娘捧着新制的嫁衣推门而入,脸上笑意盈盈,眉眼弯成两道新月,“小姐,你瞧,这嫁衣多漂亮啊。料子,纹样,那可都是京城里顶顶上乘的。”
这嫁衣以江南红绸为料,金丝珠玉镶嵌其中,襟前游龙舞凤,袖口并蒂连枝。金丝滚边处垂落的珍珠流苏,在阳光下泛着珠光宝气。
柳裁云坐在梳妆台前,默然垂眸,轻抚过光滑的锦缎,秀眉微蹙。
“小姐,怎么不开心?可是嫁衣不喜欢?”绣娘轻步走上前去,眼底满是关切。
“所嫁非人,又怎会欣喜。”柳裁云兀自取下鬓边一只金钗,三千青丝如瀑般倾泻而下。铜镜中映出一张芙蓉面,红唇微抿,眼含春烟,胭脂点作画中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