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章 蝶恋花

柳裁云一袭轻纱曳地,长发披肩如瀑,正独坐轩窗前轻拨素琴。纤手闲弹,腕间堆纱随音韵悄然滑落。轻音似檐下融雪,余韵悠悠。

忽闻“吱呀”一声房门轻启,她指尖一顿停下弹奏,抬首望向门口。待看清来人后,忙款步向前,盈盈一拜道:“父亲。”她起身时纱衣垂落如云,鬓边珠玉玲珑作响。

柳裕海点了点头,缓缓步入房中,目光扫过琴弦,赞叹道:“今日之曲,颇为清雅。”

“这是我今日偶得灵感,新谱的曲子。”柳裁云说罢,引着父亲在窗前坐下,旋即俯身执壶,素手轻扬,为他沏上一杯香茗。

“不愧是我柳家的女儿。”柳父抬手轻拍她的肩头,端起茶杯浅抿一口,接着道:“为父今日前来,是有件事要与你说。”

“父亲所谓何事?””柳裁云重新落座于琴前,素手复又落在弦丝之上,袅袅轻音流转。

柳尚书犹豫了片刻,转头望向窗外摇曳的竹影,指尖轻轻摩挲着青瓷杯沿,终是下定决心,轻叹道:“王侍中的儿子近日登门提亲,我已替你应下。”

柳裁云抚琴的手忽地凝滞在半空中,指尖不觉被琴弦勒出一道浅浅的红痕。她霍然抬头,眼底尽是难以置信,“您明知我与高淳情投意合,怎能……”

“高旭礼重病在榻,此番能不能挺过去还犹未可知。”柳尚书广袖扫过案几,震得茶托砰砰作响,“一旦高家失势,你在那方,有谁能为你撑腰?”

“高家与柳家乃为世交,怎能在危难之际,背信弃义?”柳裁云急急推开素琴霍然起身,指尖紧紧拽住袖口。

柳裕海冷着脸,眉头倒竖起来,“你且说说,高旭礼那儿子高淳,可有什么出息?”

“高淳他心怀壮志,我相信他日后定能……”柳裁云急声辩解,鬓间珠玉簌簌作响。

“够了!”柳裕海猛然抬手,厉声打断她未尽的话,“那王家有权有势,你嫁过去,定不会吃亏。”

“古来便是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,可谁又问过女儿的心意?”柳裁云眼眶通红,泪水在眼中打转,望着父亲威严的神色,仿佛是一座高不见顶的大山压在眼前。她按住心口,声音发颤却字字铿锵,“与那陌生男子都未曾见过几面,如今就要被逼成婚,这是何等道理?”

琴弦被压得发紧,这深闺中的女子长吸一口气,语气陡然坚定,“女儿此生,只愿追随认定之人!”

窗外的蝉鸣骤然尖锐。柳尚书面色铁青,顿了良久,终是沉声道:“不必多言,此事已定。婚期就在半月后,你准备便是。”言罢,他便愤愤然丢下一句,甩着袖子离开了。

房中柳裁云跌坐在桌前,侍女桃红急忙上前扶住她。看着自家小姐一脸伤心的样子,桃红也为她感到委屈,耷拉着脸,一副欲哭的样子,“小姐……”

柳裁云捏着手帕,默然拭去眼角的泪痕。她目光怅惘扫过室内陈设,博山炉里残香将尽,菱花镜中映出憔悴容颜。直到床沿搭着的一方碧色锦帕落入眼中,这才茫茫然停滞一许。

鸳鸯相依,交颈而戏,那是此前她为高淳所绣的针线,锦缎上泛着温润的光泽,梨花树下相许的场景犹在眼前。

她细细拂过熟悉的纹样,忽地心中一动,挺身振作了起来。

墨汁漾开在砚中,毛笔轻扫过纸笺。柳裁云抬手起落,墨迹翻飞间似有鱼龙潜跃,化水成文,字字铿锵皆作那锦书一帛。

她搁下毛笔,声音已然冷静了三分,“桃红,速速将此信送去高府,我要见高淳。”

桃红看见小姐重新振作起来,眼神忽地一亮,将担忧的话语咽回喉间,“是,小姐。”她郑重接过信笺,脚步匆匆地出了门。

高府内药香弥漫,高淳双手端来盛着汤药的瓷碗,正俯身递给父亲。高旭礼饮过汤药,艰难地咳了两声,声音中带着一丝沙哑,“此番旧伤复发,倒让你日夜操劳了。”

“父亲言重了,这都是我应该做的。”高淳垂眸将药碗搁在桌案上,扶着高旭礼缓缓躺下,半跪着伏在父亲床前。

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他抬头望去,只见桃红急匆匆地赶了过来,说话时犹带喘息,“高公子,这是我家小姐递给你的信。”

高淳疑惑着起身,伸手接过信笺,展开时纸页发出轻微的簌簌声。待看清信上内容,他

不由皱起眉头,喉结忽地滚动一圈。

高旭礼看出了他的为难,脸上勉力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意,“可是柳小姐找你有什么事?”

高淳迟疑地望向父亲,话到嘴边却欲言又止。

高旭礼知道,他的儿子向来是个有主见的人,能处理好复杂的凡事人情。想到这,他抬起微颤的手,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,“我自己没问题,你便放心去吧。”

高淳神色一凛,当即敛了容色,后退半步,向父亲郑重地做了一揖,“儿子去去便回。”床上枯槁之人对他微微点了点头。

高淳未再多言,默然整理好衣襟,如急风般掠出了房门。檐下铜铃叮当作响,只见高淳翻身跃上黑马,马鞭在空中甩出清脆的炸响。青石板路上,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

柳裁云在花园里盼得出神,转角处忽有一匹黑色骏马疾驰而来。高淳伏在马背上,如同救世英雄携短剑长铗,踏破残阳。柳裁云心尖蓦地一颤,泛起一阵涟漪。

“阿淳!”

高淳甫一下马,柳裁云便拎着轻纱奔上前去,径直扑入对方怀中。她将发烫的脸颊埋进高淳颈间,清晰地感受到了胸腔里跃动的心跳。

高淳一路疾驰而来,身上尚带着凉风吹过的点点寒意。他声音沙哑破碎,字字都透着彻骨的焦灼,“裁云,你信上所言,可是真的?”

柳裁云缓缓放开他,后退半步,正了正神色,“那是自然,父亲已然收了王家的聘礼。”

“那你我……”

高淳失落地开口,心中纠结万般,终是泄了气,垂眸低下头来,“终究是我对不住你。”

柳裁云指尖微颤,旋即更坚定地伸出,紧紧握住少年的掌心,“高淳,我既已属心于你,便断然不会舍你而去。”她抬头望向对方,眸中泛起盈盈波光,鬓间青丝被风吹起。

高淳猛地抬起头来,喉间酸涩,一颗心狂跳如擂鼓。他沉默片刻,终是深吸一口气道:“好。你既下定决心,我也决意相随。”他将腰间佩剑攥得发紧,“裁云,我定要早日挣得功名,好堂堂正正地和你在一起。”

有情人紧紧相拥,万般纠葛不可分割。漫天流霞翻涌,宛若千万朵金玉海棠凌空绽放。身上云绡与衣袍交缠,难解难分。

“那便说好了,五日之后,你我约定在后山湖边相见。”柳裁云耳畔珠玉轻晃,发出泠泠细响。

高淳抬手轻抚过她垂落肩头的秀发,指尖缠绕着清微淡远的幽香,“好,届时我定会赴约。”

“今朝得君承诺,裁云便断然无悔。”他们额间相抵,暖意便徐徐而生,悄然漫溢襟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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曳龙有鸣
连载中春水无痕 /