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际涯扶着玉质成勉强站了起来,半搀半扶着将他带往偏殿。冰凉的白玉阶前月光残破,身上人的吐息愈发重了。待忍痛跨过门槛,甫一阖上殿门,玉质成终是强撑不得,晕了过去。
身上力道一沉,李际涯急忙揽住他的侧腰,惊觉温热的血迹已透过衣料,点点零落红花沾上掌心。他小心翼翼地将玉质成扶至榻上,指尖已放轻了力度,却仍忍不住发颤。
烛泪顺着鎏金烛台蜿蜒而下,滴落在青玉案上,转瞬凝成琥珀色的光华。室内烛火摇曳,游移不定,于玉质成的脸颊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。
殿外响起纷杂的脚步声,侍者匆匆通传,太医已至。太子闻言即刻迎上前去,腰间玉玦相撞发出凌乱轻响。他一把推开殿门,连声催促道:“太医,快请进!”
太医不敢耽搁,向萧远匆匆做了一揖,便放下乌木药箱,疾步走到床前。药箱开合间苦香弥散,渐渐压过了空气中刺鼻的铁锈味。
太医凑近一盏烛火,凝眉为他擦拭伤口,浅黄的药渍在苍白肌肤上缓缓晕开。他的指尖轻捏纱布,始终悬着三分力道,生怕牵动伤处。萧远与李际涯立在一侧,眼底满是焦灼,连呼吸都放得很轻。
待包扎完毕,止住出血,太医又搭上玉质成腕间为其诊脉。指腹下的脉搏虽微弱却尚存节律,他紧蹙的眉峰终于稍展,“殿下宽心,将军外伤虽险,幸未伤及筋骨。只是中了毒,这才昏睡过去。”太医才直起身来,抬手拭去额间薄汗。
“解药臣自能调配,只是……”言及此,他的喉结艰难滚动了一下,面露迟疑之色。
“只是什么?”萧远上前一步,眉头微蹙,恰似一弯冷月。
“此毒棘手,难以速愈,玉将军怕是要昏睡数日。”太医望着榻上面无血色之人,无奈轻叹道:“绷带上的敷料每两个时辰便得更换一次,晚间更要留意是否发热惊厥。此事需得有细心之人日夜照料,以防差漏才是。”
床边的李际涯始终未执一言,此刻却缓缓俯身,轻轻触上玉质成微凉的手背,话语间神色陡然柔和,“无妨,我来守着他。”
“这……”太医欲言又止,终是犹疑地看向太子。
萧远的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夜色,声音里裹着寒气,“你专心调配解药便是。”他在殿内缓缓踱步,织金长袍曳过地面,未了,又沉声添了一句,“切记,此事暂不可外传。”
“是,殿下。”太医向萧远躬身做了一揖,便拎起药箱缓步退下了。殿门合拢的余韵在梁间回荡,片刻后风定人息。
太子凝在眉间的寒意终如融雪般散去,旋身时广袖轻扬,恍若流云泻地,“那便劳烦李公子照看玉将军了。”
李际涯微微颔首,经此一事,他对太子的看法有所改观,语气也不再如先前那般戒备,“殿下肯将偏殿借予玉将军休养,已是仁善之心。其余之事,我自会尽心。”
“夜已深了,我便不多叨扰。”太子抬手整了整微乱的衣襟。事发突然忙至深夜,眼角不察,竟生出些许血丝来。
临走时,他亲自将殿门轻轻掩上,檐角铜铃随着动作发出细碎声响。
李际涯起身相送,直到太子的身影隐入回廊转角,才轻轻叹了口气,转身回到榻前。
喧嚣声渐退,夜深人静,殿内只余李际涯和玉质成二人。窗前竹影斑驳,月色浅淡,银辉如流水般静静倾泻而下。
李际涯借着烛火细细描摹起玉质成的脸。一双剑眉微蹙,本该闪着凌厉寒星的眼睛此刻轻阖着,反倒是生出几分乖巧来。
“这三皇子,算计来算计去,没争到半点好处,反倒是给那太子又送上了个把柄。”李际涯喉间溢出一声轻笑,语气中却难掩心疼,“朝堂上的利益之争,偏偏总让你这纯良之人受了苦。”
榻上之人静默不语,只是安静地睡着。烛光流转,将斜长的影子投在素白墙壁上。空气中,细微的呼吸声若有若无,轻得如棉絮一般。
李际涯端来铜盆置于榻边,清水在盆中微微晃动,泛起细密涟漪。他取过素白毛巾,将其浸入温水之中,待拧至半干,才轻柔地覆上玉质成的手背,将半凝的血迹擦拭干净。温热的水汽氤氲在两人之间,朦胧了烛火的光晕。
待血迹尽数拭去后,李际涯才挨着床头坐下。目光随意扫过书架,不经意间暼见一册《西泽风物志》。他微微一顿,抬手将其从架上缓缓抽出,随意摊开在膝头。
紫红色葡萄酒的醇香似透过书页传来,眼前展开一片无垠的原野,正在月光下化作银白相间的薄纱。李际涯在“西泽”二字前皱了眉,此情此景,竟不合时宜地生出些许背井离乡的愁绪来。
横亘在合昭与西泽之间的,岂能简单用憾恨一词形容。日夜筹谋,何日可成?纵沧海成尘不可变也。可当他转头望向榻上的玉质成时,唇边却不觉漾开一抹极浅的笑意。
不知更漏声几何,寒夜里,似听得他对枕边人的一句轻声絮语,
“不论明日如何,至少今夜,我会陪你。”
辰时三刻,钟鼓长鸣,檐角铜铃随着晨风轻晃。九重宫阙上金瓦碧檐,流转着金红交辉的华彩。
退朝的大臣们三三两两地散去,踩着皂靴从九重玉阶上拾级而下。织金官袍在晨风中翻起细浪,朝会上未尽的私语此刻才悄然漫溢开来。
“听说了吗,这高老将军好端端的旧伤复发,一夜之间就病倒了。我前日还在校场上见过他呢。”青衫官员忽然收住脚步,凑近另一位同僚,刻意将嗓音压得极低,“当真是病来如山倒啊。”
绯衣者驻足回望,神色间染上一丝忧郁,轻抚着胡须感叹起来,“如此说来,恐怕是凶多吉少啊。这高家……怕是要没落了。”
话音未落,他微微抬起手来,遮住了突然晃眼的日光。
“高将军不是还有个儿子正值年少,难道他撑不起高家门楣?”青衫官员急趋两步,走上前去追问道。
“雏鹰未历风雨,怎堪重任?”绯衣者拂了拂袖,长叹一声。
两人闲聊着远去,身影渐消。只余下几句模糊的议论,被风卷得越来越淡。
白玉阶前,柳裕海负手而立,眸中翻涌起晦暗不明的神色。望着二人远去的方向,他若有所思般地垂下首来。
“尚书大人,既已散朝,何故独留?”一声询问自身后响起,有动作稍缓的同僚踱步走来。
“啊,近日事多烦忧,在此出神了。”
柳裕海敛了神色,侧首温声道:“阁下先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