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,玉质成和李际涯受邀前往昆和宫。待二人行至阶前时,天色渐暗,檐角宫灯次第亮起,在暮色中流转着璀璨华光。
太子萧远穿着一身正式的锦袍华服,疾步从堂前迎了出来,腰间玉环随步履轻撞,玲珑作响,“上次庆功宴招待不周,我已心存愧疚。而今竟又因我的缘故,牵连将军蒙冤,身陷谋逆之祸,实在是令我过意不去。”
萧远面露愧色,向玉质成拱手作揖道:“故今特备薄宴,还望将军与李公子赏光,容我略表歉意。”
玉质成眉眼间含着温和的笑意,向萧远躬身回礼,“太子殿下不必在意。”
太子亲自引着二位于席间落座,鎏金错银的酒杯在几案上折射出细碎光芒。玉质成和李际涯默然对视一眼,相邻而坐。
萧远抬手轻唤,候在云屏后的侍女便踩着碎步上前,托盘上搁着银壶,步态轻缓如蝶。顷刻间,琥珀色的酒液便如星河倾落,斟满酒杯。
太子率先举起酒盏,袖口上的金丝流光溢彩。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堂前,“感念二位今夜赏光赴宴。不必客气,尽情欢饮便是。”
玉质成起身回饮一杯,以示敬意。仰头时,望见梁间沉香游雾,似金麟翕动。甘醇的酒液划过喉间,他拂袖擦干水渍,随后将空杯轻叩桌案,发出一声清越脆响。
萧远唇间含笑,手腕一转,又将酒樽倾向李际涯,语气甚是恳切,“此次多亏了李公子替我与玉将军洗脱冤屈,公子魄力非凡,在下敬佩。”
“殿下谬赞。”李际涯垂眸掩住眼底寒光,想起西泽城门前飘飞的旌旗,心道合昭众人皆不过虚与委蛇之徒。再抬眼时,唇角却不着痕迹地勾起一道浅笑,“ 说起来,我还是托了您的福,才有机会参加这般皇宫夜宴。”
一杯酒饮罢,但见宫中乐师们垂眸敛目,踏着月色鱼贯而入。他们穿着素白色礼乐袍服,腰间红色丝带曳地,怀抱乐器依次入殿。
待队列排开,丝竹架稳,琵琶,古琴,笙箫,渐次和鸣。
抱着琵琶的,素手轻拨琴弦,素白色衣袖翻飞如浪,四弦轻颤,迸出珠玉之音。吹笙者,半阖眼眸,摇头间曲调清越,若寒泉漱石,顺着笙管盘旋而上,在梁间久久回荡。笙管咽,琵琶急,轮拂勾挑拨箜篌。二十三丝奏出仙宫曲,恍惚间又见江南杏雨落。
玉质成仰头饮尽杯中琼浆,甘洌醇厚的余韵在唇齿间缠绕。他漫不经心地转动酒杯,不经意间侧目时,倏然暼见邻座那人的侧脸。
浅金色烛光在李际涯的下颌上流转,转瞬又凝于眉骨之处,洇开一道温润的弧光。玉质成忽然忆起那天柳府里的乐声——泠泠落花随流水,淡淡香风杏霭薄。有一人轻衣独立,月下相邀。
“比起宫廷乐师,你的笛声倒是别有一番韵味呢。”他的声音里带着三分微醺的酒意。
李际涯眸中微动,愣了片刻,随即倏然低笑起来,“将军若是喜欢,日后再吹与你听便是。”广袖垂落,指尖悄然探过身旁,他借着席间遮挡,在桌案下轻拽住玉质成的衣角。
那双盛着水波的眼眸愈发潋滟,唇角一抹浅笑,倒比杯中酒色更动人。
玉质成忽觉脸上一片灼热,被他逗得说不出话来,连忙执筷夹起一块蜜炙火腿放入对方盘中,“吃菜,吃菜。”
主座之上,太子的目光缓缓扫过袖口连片的紫苏纹样,双叶连枝,同茎而展,一副连绵相依之状。他再抬眼时,望见堂下二人相近的身影,不由搁下酒盏,轻笑道:“我瞧着李公子和玉将军同席而坐,似乎要比寻常同僚更亲近些。”
话音未落,李际涯已微微倾身向前,“若非关系好,又怎会舍身为他脱罪。殿下这般关切……莫非是羡慕?”
他半眯着眼睛戏谑道:“殿下贵为太子,友人更应该是遍布天下才是。”
萧远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,杯中酒液如碎金般晃动,眉间愁绪忽凝,“我在朝堂中又何尝不是如履薄冰?九重宫阙,一步亦艰,谈何真心相交。”
席间气氛骤冷,玉质成执箸的手紧了紧,当即起身,岔开话题为二人打圆场,“殿下这次,怎么没有邀请唐粲公子前来?我记得上回……”
太子神色微僵,像是戳中了什么心事,抬手揉了揉眉心,摇头苦笑起来,“莫因在下的私事扰了二位的兴致才是。”
叹息之间,忽闻“铮”的一声锐响,曲终弦断。
殿中央,席地而坐的乐师倏然抬眼,原本低垂的眉目间戾气陡现——他猛然抬手掀翻琴案,七根琴弦应声迸裂。
广袖翻卷间寒光乍现,一柄尖锐的匕首被紧握在掌心。未及众人反应,他的身形已如寒鹰掠空,携着凛冽杀气直扑李际涯面门。
玉质成率先察觉到导动,心中一紧,不容思考片刻,便飞身扑向身旁。二人翻滚落地,脊背硬生生撞上几案一角,金杯银盘接连坠落。
“有刺客!”太子惊呼着拍案而起,腰间长剑呛啷出鞘。
一声令下,四周殿门轰然紧闭。檐角铜铃乱颤如疾雨,余下的乐师们尖叫着四散逃离。
李际涯只觉一股力道骤然袭来,整个人被猛地扑倒在地,肩脊骤痛如玉山崩裂。他挣扎着睁开眼,看见玉质成正牢牢伏在自己身上,温热呼吸近在耳边。
身上人脊背紧绷,闷哼一声,似有刀锋入肉的声音从头顶落下。李际涯忽地心口狂跳,正欲起身查看他的伤势,玉质成已翻身跃起。
他单手撑着桌案凌空翻跃,一个飞身上前,踢飞腕中尖刀,反手摛住偷袭之人,硬生生将其按跪在地。
“说,受何人指使!”玉质成眉头紧蹙,声线冷若寒冰,指节紧紧扣住对方脖颈。
命门被擒,逃脱不得,窒息感如潮水般逐渐袭来,求生的本能令他惊慌着开口,“是……三皇子。”乐师白袍被染了血色,发丝凌乱地垂落额间。他艰难仰头,哆哆嗦嗦地颤抖着,“是他雇我借宴刺杀。”
太子负手而立,长剑曳地,负在身后的指节泛着青白,“来人,把他押下去,严加看管。”
夜色骤然黯淡,寒鸦惊枝。待到刺客被侍卫拖出殿堂,室内早已是一片狼藉。酒壶被打翻了一地,琥珀色的酒液流淌着蜿蜒成河。案上青瓷、玉饰哗啦啦撒落一地,悄然泛着凄清的光。
玉质成这才卸了力,身形踉跄着后退半步。迟来的痛感在此时炸开,他终是支撑不住,向前倾倒而去。手肘重重磕在身侧桌案上,这才勉强伏身稳住。
“玉质成!”
李际涯喉间发涩,快步走上前去,惊觉对方的腰侧正渗出点点湿热的血珠。他顾不得手上沾染污渍,急忙拨开那染血的衣带,想要查看伤势。
玉质成脸上泛白,却仍强撑着抬手,虚扣住李际涯的手腕,阻止了他的动作,轻声道:“别担心,我没事。”
“传太医!”太子厉声高呼,焦急地在殿内四处踱步。袍角扫过倾洒的酒液,留下一地凌乱的水痕。
末了,他摇头长叹一声,“在我宫中竟发生如此之事,实在是我的过错了。”
昆和宫外,宫人们提着灯笼神色匆匆,踏着碎步穿行于廊下。身穿深青色官服的太医顾不上擦拭额间薄汗,正拎着乌木药箱疾步赶来。
月色清辉被一片浓云笼罩,天穹低垂,愁云惨淡,只余几颗稀疏的星尤挂空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