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日皇上特批休沐,玉质成卸下军中繁杂事务,忽觉身心一轻。他换上一身新制的常服,带着李际涯骑马出城,径直往城郊小山而去。
一路上,马蹄踏碎晨露,两侧林木葱茏,枝叶交错间,阳光如金箔般漏下,在两人身上洒下斑驳光影。待行至山顶,一片杨梅林豁然映入眼帘。
“你瞧,这是我从前路过此地时,偶然发现的。”玉质成扬眉轻笑,抬手指向林间的颗颗红果,“那时杨梅还青得发涩,如今正是成熟的时候。”
眼前杨梅林枝桠交错,细长的叶子,碧绿得像要滴水一般。鲜红色的杨梅缀满枝头,饱满又圆润,像极了悬挂的小灯笼,又似玛瑙雕成的珠玉。微风拂过,便轻轻摇晃,煞是可爱。
“此树素喜暖湿,在西泽并不常见。”李际涯的眼睛倏然亮了起来,他好奇地走向前,摸了摸杨梅树光滑的树干。
“摘些尝尝也无妨。”玉质成拾来一根竹竿递与对方,随后自顾自从腰上解下一块靛蓝布条,铺展在石块上。
李际涯手握竹竿,轻敲枝梢,杨梅树的叶子便发出簌簌的声响。一颗颗饱满的杨梅如红玛瑙般,从树上滚落下来,在布条上蹦跳着,溅起几滴晶莹的水珠。
玉质成弯腰拾起滚落在地的几颗,仔细包裹进布条中,逐一擦拭了一番。待拭去浮尘后,方向李际涯递去。
李际涯抬手,自然地从他掌心接过一颗杨梅。唇齿方轻触果肉,酸甜的汁水便在舌尖迸发。他心中微动,泛起丝丝甜意。
他们紧挨着席地而坐,背后的杨梅树撑开如伞般的树冠,投下大片阴凉。树影摇曳间,蒸腾的暑气被尽数隔绝在外,只留得一身清爽。
“小成将军,你竟也喜爱山林野趣么?”李际涯笑着望向身旁之人。
阳光穿透层层叠叠的枝叶,在玉质成的脸上洒下斑驳光影。忽明忽暗间,金光恰好勾勒出他微扬的眉梢。
“皇家珍果品相虽好,但哪有野果来得清甜。”玉质成手中轻捻着一颗杨梅,语调中带着轻笑。一阵山风穿林而过,枝叶沙沙作响,空气中满是杨梅的清甜气。
不知过了多久,头顶太阳逐渐晒了起来,树阴渐移。山间小溪水流潺潺,水浪轻拍河岸,送来阵阵清凉。
玉质成信手掸落衣摆上草屑,自树荫下起身,缓步行至溪畔。他随意将袖子挽至肘间,而后抽出腰间短刀。刀锋出鞘的刹那,银光乍现,数截青翠的竹子应声而落,歪歪斜斜地倒在草丛里。
他利落地将竹子捆扎成束,抱到溪边平地上,衣摆被山风轻轻吹起。
“小成将军,莫非是要做竹筏?”李际涯凑了过来,随手拈起一片青碧的竹叶。
“正是。”玉质成将竹子平铺在草地上,不知从何处取来一捆麻绳,话语间,指尖已灵活地在竹节间穿梭起来。
李际涯弯下腰来,将长发束至脑后,伸手按住滚动的竹子,朝他轻轻一笑,“我来帮你。”玉质成微微一怔,唇边随即漾开一道笑意。
两个人配合默契,不过半盏茶的功夫,一架结实的竹筏就做好了。待到最后一个绳结系紧,玉质成沉腰发力,将其缓缓推入水中。水面荡起阵阵涟漪,搅乱一湖山影云踪。
玉质成率先站了上去,稳稳立住后,便向岸边伸出手来。李际涯眸光微动,旋即回握住他的手,借力跃上竹筏,裹挟着草木清香的凉风扑面而来。
竹筏不大,刚好可以容得下两个人。玉质成挨着李际涯坐下时,近得能看见他低垂眼睫上跳跃的细碎金光。
清风助澜,竹筏无需划动,便自行浮向前去。
山林野趣,美景当前,李际涯的心中瞬感舒畅,“此番能够顺利脱罪,高淳可是帮了大忙。”微风拂面,卷起他垂落的发丝,竹筏在水面轻晃着,破开一道道水纹。
“他心怀赤诚,又有一身武艺,只待一个出人头地的机会。”玉质成应声开口,目光望向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,不由地感慨道:“这般纯粹心性,实在难得。”
李际涯轻轻呼出一口气,俯身朝水面探出手来,任由清凉的溪水漫过指缝,“西泽人大多不通水性,鲜少体味这般泛舟之趣。”
他闭上眼睛,感受着水波流转,腰间西泽令牌在日光下流转着冷冽光华,“若是不得不涉险渡河,也要找最信的过的人同行。”
“你可是思念家乡了?”玉质成偏头看向对方浸在波光里的侧脸,伸手轻抚上他的肩头。
“人生在世,我们又何尝不是被裹挟着前进。”李际涯将手从溪水中抽回,水珠顺着指尖滴落竹筏,绽开点点晶莹,“一苇便可渡江。关键在于——选择与何人乘舟共渡。”
玉质成愣了片刻,忽而轻笑起来,指尖轻叩身下竹筏,“你我如今,不是正同乘一舟吗?”竹筏随着动作轻轻摇晃,惊起数点水花。
他直起身子,抬手指向天际,“你瞧。”
李际涯顺着他的目光仰头望去,远处成群的白色沙鸥,正展翅掠过潋滟水光。
他们一路闲话,顺流而下。两岸青山次第排开,晴空澄澈如洗。碧波荡漾处,波光粼粼,似有碎银满地。
“偷得浮生半日闲啊。”
李际涯仰躺在竹筏上,任由山风吹皱衣襟。他悠闲地望着头顶的流云舒卷,顿感天地开阔,身心一轻。
短暂地抛去身份枷锁,忘却世俗烦恼,是否就能在山林中,获得纯真的乐趣?来日事,来日恼,今日偷闲又何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