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陛下,西泽二殿下求见。”侍者入殿通传,声音压得极低。
皇帝正斜倚在锦缎铺就的躺椅上休憩,听闻此言,微微睁开双眼,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,“哦?让他进来吧。”
侍者领命,缓缓推开殿门,引李际涯入内。
李际涯穿着一身拜谒时的正式华服,稳步踏入殿中,腰间玉环轻响。
殿内香云缭绕,袅袅青烟在屏风后溢了满室朦胧,甚是一派靡靡之景。鎏金宫灯下,宠妃身着一袭香云纱,恍若流霞逶逦,正娇嗔着偎依在皇帝身畔。
“朕上次见你,还是你初从西泽踏入合昭之时。”皇帝半眯着眼,似笑非笑地开口道:“此番前来,莫不是在合昭住得不顺心?”
面对皇帝不怀好意的试探,李际涯定了定心神,敛起神色,声音却未有一丝波澜,“陛下,臣此次前来,是为了玉将军之事。”
皇帝的眉头忽而微微蹙了起来,嗤笑一声,话语中带着无形的威压,“此事已经尘埃落定,你还要说什么?”
“此事匆匆了结恐怕不妥,我有证据,可证玉将军清白。”李际涯躬身长作一揖,姿态甚是恭谦。
皇帝缓缓坐直了身子,眼神玩味地扫向眼前人,语带讥诮,“不过是个西泽质子,不谨守本分,倒是关心起我合昭的事来了?”
“玉将军对我有恩,于情于理,当为他申诉。”李际涯神色自若,非但没有退让,反而双手托着锦囊上前一步,坚持道:“还请陛下明鉴。
皇帝眼皮未抬,只示意身旁侍从接过。锦囊甫一展开,竹屑便如金粉般簌簌洒落,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金光。
身旁宠妃忽然面色一沉,纤手僵在半空之中。
李际涯举起破损的箭矢一角,其中有细细密密的竹屑痕迹。他抬头直视皇帝,眼中神色未有一丝闪动,语气坚定道:“正是有心之人在箭矢中混入了竹屑。这些异物改变了原来的箭矢配重,所以玉将军才射偏了靶心。”
皇帝忽地凝眸沉默,喉结不动声色地滚过。身旁宠妃眼神一转,顺势攀上皇帝的肩膀,胭脂色的眼尾斜斜飞起,“既然证据确凿,这太子……”
“娘娘怎能笃定便是太子作为?”李际涯从容开口,截住她的话头。他的眼底透出一丝浅笑,出言却暗藏深意,“恐怕此事背后,另有其人。”
“箭矢既是太子亲自监制,那自然是他从中动了手脚。”宠妃急声争辩,耳畔的琉璃坠子摇晃出清脆声响,她的声音愈发尖锐。
李际涯唇角勾起一抹轻笑,目光轻扫过宠妃骤然失色的脸庞,“娘娘未免太过心急了些。试问除去太子,对谁最有利……”
“你!”宠妃气急,素手直指李际涯。
皇帝怒而拍案,震得茶盏叮当作响,“放肆!”他面色阴沉,似覆着寒霜一般。
李际涯依旧面不改色,指尖拈起案上竹屑,缓缓上前一步,“陛下且闻,这香味甚是特殊。”他声音清冽,穿透了一室凝滞的空气。
皇帝俯身凑近一闻,瞬间皱起了眉头——那幽微香气,分明是他御赐的羊脂凝香。这等宝贵的香露,唯有宠妃的莲华殿中方能用得上。
“请陛下明鉴。”李际涯拱手作揖,广袖拂过几案,带起一阵清风搅动烛火,窗前烛影摇曳,明暗交错。
皇帝的目光骤然沉了下来。他狠厉地望向宠妃,眼中充满怒火。
“陛下……”宠妃忽然慌了神,平日娇俏的面容上,刹那间血色尽褪。她连退两步,珠钗乱颤。
“朕对你与冕儿真是太过纵容了!”
皇帝猛然掼碎玉杯,龙袍扫过满地狼藉,“溺爱多年,竟不知你们的心思已经到这个地步了,竟敢陷害太子和当朝将军!”皇帝勃然大怒,周身气息犹如乌云蔽日。
宠妃踉跄着跪下,香云纱散落一地。她颤抖抓住皇帝衣袂,眼睛里蓄满了泪水,哽咽着求饶道:“陛下恕罪……”
“恕罪?”皇帝冷笑拂袖,狠狠挥开她的手,“给朕即刻打入冷宫!”
“……至于三皇子萧冕,幽禁景宁殿!”
话音方落,门外卫兵如潮水般冲了进来,将泪流满面的宠妃拉出殿外。
殿内忽而安静下来,唯有鎏金烛台上的灯火在皇帝指尖明灭。他扶额揉着眉心,缓缓提笔,写下一份赦罪诏书,“的确是朕,冤枉了玉质成。”
毛笔被重重掷在砚台上,这清脆声响划破寂静,终是化作案前人的一声轻叹。
李际涯接过赦罪诏书,转身便踏出殿门。他即刻飞身上马,一路朝着大牢疾驰而去。九重宫阙于眼前流转,他听见自己胸腔里跳动着擂鼓般的心跳,连日来的隐痛夹杂着欢欣蓬勃而出。
大牢深处,玉质成正半倚着石墙静坐,发丝上沾了些许尘灰,却掩不住他清峻的眉眼。忽有一阵脚步声自走道远处传来,只见狱卒提着钥匙,快步走到牢门前。
随着钥匙转动,铁锁应声而开。狱卒推开牢门,脸上带有一丝松快,朝玉质成拱手道:“玉将军,您可以出去了。”
玉质成扶着墙站起身,心中了然。他拍了拍衣摆上的尘灰,朝狱卒微微颔首,随后便稳步踏出了牢门。
李际涯一路疾驰,马儿蹄下生风。大牢外,他遥遥地看见那个身影。玉质成身穿一件单薄的中衣,轻倚在斑驳石墙边。阳光斜斜地打在身上,他的眼中明亮如初。
他恰似一尾金鳞,挣脱束缚,幻化为龙。此刻,囚衣化作龙绡,镣铐碎作云纹。李际涯明白,玉质成此生注定要受这罡风琢骨,方成就那白玉无瑕。
怔仲之间,仿佛有天光乍现,神明降世,拯救了李际涯连日来枯槁的心绪。他分不清,到底是自己救了玉质成,还是玉质成救了自己。
“李际涯!”玉质成轻笑着向他扬手,张开怀抱时,笑意悄然攀上眉梢。
李际涯飞奔上前,呼啸风声皆抛在脑后,“小成将军,久等了。”他一手捏紧御赐诏书,一手轻抚上玉质成的脊背。往昔的猜疑、不安,还有搁在心底的有口难言,皆在相拥的刹那烟消云散。
玉质成抬手,轻拂过他额间的一缕碎发,心情一片松快。他低头望向李际涯,看到了那双清亮如初的眼眸。
“明日无事,一起去城郊玩吧。”玉质成的唇角弯起一抹浅笑,声音里带着几分轻松的暖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