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章 暗潮生

暮色深沉,府外忽闻快马疾驰之声。一骑马蹄踏碎枯枝,发出清脆的细响。李际涯推门而出,绕过阶前打着飞旋的落叶,稳步迎了上去,垂手立于廊下。

府门前,高淳猛地勒住缰绳,未待马儿站稳,便随即旋身下马。他一身褐色短袍,发髻松散地挽起,一副火急火燎的样子,顾不得外裳歪斜。

“李公子。”高淳大步上前,朝李际涯走去,抱拳时犹带喘息。

“高兄深夜前来,委实辛苦了。”李际涯迎风而立,衣摆轻轻地扬起。他侧身抬手,引着高淳往里走,“请到屋里一叙。”

室内烛火通明,李际涯四下观察,确认无人后,反手关紧了窗户。高淳一拳击在桌面上,震得满室烛火摇曳,投下轻颤的影。他眉峰紧蹙,声含怒色,“究竟是何人,竟然连质成兄也要陷害!”

李际涯缓步踱回到桌前,与高淳相对而坐。他正了正神色,从袖中取出一枚破损的箭矢,轻轻推至对方面前。

高淳接了过去,凑近烛灯仔细去瞧。鎏金色的箭镞在掌心流转着冷光,单从外形来看,的确与寻常箭矢一般无二。

但当他抬手掂了掂,眉峰忽地一蹙,神色闪过一丝异样,“这箭矢,似乎比寻常的更轻些。”

“不错,正是有人在配重上动了手脚。”李际涯屈指轻扣桌面,眸光稍稍暗了暗,“若非如此,玉质成怎么可能失了准心。”

他端起茶盏轻抿一口,氤氲热气蒸腾而起,面向高淳沉声道:“此物,便是证明玉质成清白的关键。”

“李公子,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,我定当竭尽全力。”话音未落,高淳已霍然起身。抱拳相击时,带起一阵凌厉的拳风。

李际涯握住茶盏的手微微收紧,抬眸问道:“不知高将军可有渠道能够验明制箭的材料?”

高淳垂首思忖片刻,随即抬手拍了拍胸脯,朗声应下,“没问题,明日我亲自交到你府上。”

李际涯闻言,眉间愁色稍缓,起身回礼时衣袂轻扬,带起一缕清雅茶香,“那便劳烦高将军了。”

送别高淳后,李际涯独自回到卧房。他外衣未褪,斜倚在床头。窗外月色如霜,静静倾泻而下,古来思念总在此刻漫上心头。那人扬鞭策马时意气风发,脸上笑颜总化作灼灼桃花。

一曲芳菲,为何人而歌。相思如豆,总心绪难歇。

李际涯默默攥紧了衣袖,喉间忽地泛起一阵酸涩。直到最后一丝清醒散去,不知是怀着何种心情,他终于沉入了梦乡。

第二日清晨,高淳果然如约而至,言语间,他紧皱的眉头倏然舒展开来,“查清楚了,这箭矢并非由纯铁所制,内里中空,混入了竹屑。”

他解下腰间锦囊,青白相间的碎屑被簌簌抖入掌心,“虽然数量不多,可箭过百步,这点份量已足够让箭头偏出半寸。”

李际涯郑重点了点头,沉声道:“感谢,隔日我定当带着证据如实上报陛下。”说罢他接过锦囊,仔细收入袖中。

高淳尚有要事在身,拱手作别后,便匆匆翻身上马,从府前离开。

李际涯摩挲着腰间玉佩,心中若有所思。天光漫过他清瘦的身形,衣袂轻展,恰如白鹤傲立,流云出岫,自带几分清寂。

马蹄声尚未散尽,庭外又传来辚辚车响。不多时,一辆青帷马车停至府门前,身穿水墨纹轻衣的公子掀开车帘,缓步踏下马车。

他抬眸望向李际涯,“殿下,久违了。”

“柳府家宴上匆匆一面,不知殿下可还有印象?”他的脸上和煦若春风,嘴角倏然勾起一抹温润的笑意。

“唐粲公子。”李际涯神色冷淡,声线波澜不惊。

“在下不请自来,实在是叨扰了殿下。”唐粲手腕轻转,折扇“唰”地展开,慢悠悠地摇着,面上言笑晏晏,“听闻殿下正在处理玉将军之事?”

李际涯指尖一顿,抬眼看向对方,微微蹙起眉头,“唐公子,有事不妨直言。”

“我知道陷害玉将军的是何人,可助殿下彻底打消陛下的疑心。”唐粲轻笑着,眼底泛起碎金,“作为交换,殿下只需在面见陛下时,替太子美言几句,让陛下重拾对他的信任即可。”

“听说你与他恩怨颇深,如今他身陷困境,你竟想着替他解围?”李际涯冷淡着眉眼,语带寒霜。

“我哥哥唐谦在朝堂上得罪政敌,是太子为他求情才不至于被贬。”唐粲以扇掩面,目光虚落在庭院里摇曳的竹影上,似有些黯然神伤。

末了,终是缓缓叹了一口气,“我欠他一个人情。”

“公子倒是个重情义的人,但我对太子的事不感兴趣。”李际涯语气平淡,转身欲离,“我手中的证据已经足够为玉质成脱罪,至于旁的人,又何必给自己招惹不必要的麻烦呢。”

清风卷起他的霜色衣摆,恍若江心浮雪,浪花千叠。

“殿下不日可是有出城的打算?”唐粲的声音悠悠地从身后传来,“以殿下这般身份,想要随心所欲地离京,恐怕没那么容易。”

李际涯蓦地停住脚步,转过身来。

只见他方才那抹神伤早已消失不见,取而代之的是一双含笑的眼眸。

“只要殿下同意我的请求,届时自可借我唐氏的车马,送殿下离开。”唐粲的声音悄然融入清风之中,他仍然弯着眉眼轻轻地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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曳龙有鸣
连载中春水无痕 /