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沉沉,几片薄云半掩着月亮。大牢外石壁森森,青砖上正凝着夜露。两名守卫执矛而立,身姿笔挺地守在门口。
忽闻马蹄声踏破岑寂,由远及近,清脆而急促。守卫们骤然警觉,握矛的手不自觉收紧。李际涯勒马急停,玄色披风在夜风中翻卷如云。
守卫当即上前,横矛相交拦住去路,厉声喝道:“来者何人!”兵器相击,发出铮然声响,刃尖正在月色下闪着寒芒。
“玉将军的熟人,前来探望他。”只见李际涯翩然落地,面不改色地从袖中取出几两碎银,趁势将其塞入守卫手中,“麻烦通融一下。”
“这……”两名守卫对视一眼,眼中闪过一丝犹豫,碎银在夜色中无声泛着微光。
他们抬头望了望四周,悄然放开交叉的长矛,侧身让出一条通道,压低声音道:“速去速回,一刻钟后务必离开。”
“多谢。”李际涯暗自松了一口气,微笑着拱手。
“殿下,我在外面守着。”凌拓以手抚剑,肃然而立,一身玄衣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“好。”李际涯点头回应,随即稳步踏入牢门。
大牢内,气温骤降,透着刺骨般的寒意。石壁上渗出阴冷的水珠,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回响,墙角烛火忽明忽暗,摇曳不定。
李际涯沿着廊道缓缓前行。一路走去,看见蓬头垢面地倚在草席上的,看见抓着铁栏杆哭天抢地的,他愈发觉得胸中沉闷——此刻心中那人又是何等情状。
他既迫切地想见到玉质成,又怕撞见与心中所想不符的狼狈。所谓近乡情怯,大概也是类似的心绪。
廊道幽深仿佛看不到尽头,李际涯越是向前走,心就跳得越厉害。
玉质成入了狱,却很快冷静下来。他盘腿席地而坐,思考起对策来。大牢内音信不通,想要自证清白几乎不可能,还得尽早想办法联系到外面的人。
忽听得悠长过道里传来阵阵脚步声。他抬起头去瞧,看见晃动的烛火里,勾勒出一道熟悉的身影,喉间忽地泛起一阵酸涩。
李际涯与他眼神相交的刹那,身形忽地一顿,随即不动声色地加快脚步。待行至牢前,他刻意压低声音,语气中却带着急切,轻唤一声道:“玉质成!”
他隔着铁栏杆仔细地打量着对方,直到确认身上没有伤痕后,才长舒了一口气。
玉质成的右脚踝被铁链所缚,但在这方寸之地,行动尚且自如。他拖着沉重的铁链向外走来,在地上划出一道道声响。
发髻虽已散乱,眉眼却清朗依旧,他强压着心底翻涌的情绪,声音微微发颤,“你……怎么来了?”
“自然是来想办法救你出去。”李际涯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佩刀。他攥紧掌心,愤然道:“这皇帝昏庸无道,何故冤枉忠臣。”
玉质成的眼神骤然暗了下去,喉间发紧,“我前日尚且在帐中怀疑过你,你却还愿意相信我。”他微微一顿,垂下头来,“那日在营帐里……是我的错。”
李际涯心中一涩,倾身向前,“玉质成,分明是我心中有愧……”
未竟的言语还未来得及出口,就被一道厉声呵斥骤然打断。“何人擅闯大牢?”远处,狱卒提着灯,循声匆匆赶来。李际涯闻言迅速转身,警惕地按住腰间佩刀。
待那狱卒走近,借着灯光看清牢内身影,却是惊讶地瞪大了眼睛,眉头忽地舒展开来,连忙收了呵斥的语气,躬身拱手道:“啊,原来是玉将军!”
“你认得我?”玉质成微微蹙眉,一脸疑惑。
狱卒忙不迭躬身回话,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难掩的激动,“将军可能不记得了。当年我从军时,有幸在您的帐下听令,蒙您诸多照拂。这份恩情,我一直铭记在心。”
“竟然这么巧。”玉质成微微颔首,指尖不自觉地挠了挠鬓角,神色间带着几分不好意思。
狱卒眼眶微热,抚着胸口感慨道:“若非当年在战场上亲眼见过将军的神勇,我是说什么也不信您会做出那样的事!”
他瞧了瞧眼前的李际涯,忽地心领神会,当即不动声色地走近铁栏杆,从袖中悄悄摸出钥匙,将牢门打开一道小缝。
“那我便不打扰了。二位若有要事,还请尽快商议。”狱卒朝玉质成拱手作了一揖,便悄然退下,提着灯向远处走去。
李际涯轻推牢门,侧身挤进那条窄窄的缝隙。料想之外,只见玉质成走上前来,张开双臂将他拥入怀中,起身时带起锁链脆响。
“你……”李际涯眼睫轻颤,垂在身侧的手指收了收紧,终是叹息着将下颌默默倚在他的颈侧。
“所幸这里的狱卒也与将军相熟,倒叫我放心些。否则,将军怕是要在牢里平白吃上点苦头。”李际涯伸手怀住玉质成的腰,声音闷闷的,心中却是没来由地安心。他们的周身,尽是稻草的清苦气。
玉质成缓缓抚过李际涯的脊背,轻叹了一口气,柔声安慰道:“我没事的,真的。”
李际涯垂眸淡淡地笑了一声,与玉质成在牢房昏暗的灯光下紧紧相拥。那一刻,他的心头竟生出一种错觉,仿佛世间一切都可以不顾,只需享受这片刻的温暖。
忽觉腰间一硌,他低头看去,发现玉质成悄悄塞来一只破损的箭矢。
“这是当时射箭用的箭矢,我偷偷捡了一个,藏在身上带了出来。”玉质成凑近李际涯的耳畔,刻意压低了声音,“我当时就觉得这箭矢必然有问题,可惜没有证据。”
李际涯回过神来,心头猛地一震。他把箭矢紧紧地攥在掌心,抬头望向玉质成,“我定会查清楚此事,还你清白。”
玉质成眼底倏然泛起微光来。他唇角微扬,伸手轻拍了拍他的肩背,“快回去吧,时间不早了。”
李际涯低低应了一声,步履迟迟地走出牢门,却在行至门槛时顿住脚步。他回眸望去,恰见那人正斜倚着铁栏,在朦胧烛光下浅浅含笑。
大牢外,凌拓按剑立于石阶之上。四下寂静,偶有几只鸟雀掠枝发出细响。
李际涯踏出牢门时,恰逢夜风拂面。凌拓疾步迎了上来,衣袂轻扬,语带关切,“殿下,事情可还顺利?”
“嗯。”李际涯淡淡应了一声,抬手解开缠在树下的缰绳,随即飞身跨上马背。他扬鞭策马,一路向质子府疾驰而去。夜风卷起未束的长发,清冷的声音于月下响起,“通知高将军家的公子来府上一趟。”
“是,殿下。”凌拓抱拳应声。他在凛冽的夜风中领了命令,声线如出鞘的刀刃般利落干脆。
抬首时,只见明月破云而出。月辉泼天而下,化作遍地银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