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 惊弓变

一刻钟前,玉质成接到皇帝传召,命他入宫教导皇子箭术,当下不敢耽搁,即刻策马启程。

马儿昂首扬蹄,朝着皇宫方向一路疾驰。可人虽伏在马背,玉质成的心思却仍然飘在九天外。上次与李际涯在军营中不欢而散,教他这两日心思难安,做什么事都心神不定。

思绪间,马儿已载着他穿过宫道,踏入皇家花园。道两旁遍植香兰,轻风拂过,送来阵阵清幽。但见皇帝端坐在前方亭中,以手托腮,慢品香茗,目光正落在场中习射的三皇子身上。宫女执扇侍立两侧,蒲扇轻摇间暗香浮动,漾开阵阵香风。

场地上,一排排靶子早已整齐排列,靶心上的朱砂点得殷红,灼灼如火,在阳光下格外醒目。

“陛下。”玉质成整了整衣袍趋步上前,单膝轻叩在地。皇帝抬手虚扶,眸中含着笑意,颔首道:“将军请起。”

正在场上练箭的三皇子与太子听得声响,同时放下长弓,转身迎来。

太子身着一套束腰劲装,衣摆随步轻扬,行至近前,朝玉质成淡淡作了一揖,“将军安好。”玉质成抱拳还以军礼,沉声回敬。

“可算是把将军盼来了!”三皇子跟在身后高声一喊,快步迎了上来,腰间玉佩随着动作叮咚作响。

他故意将拱手礼行得夸张,圆睁的杏眼里闪着狡黠的弧光,“皇兄前不久才在庆功宴上与您同席畅饮,早混得熟络,倒是臣弟眼生得紧——等会儿指点箭术时,将军可莫要厚此薄彼啊。”

“冕儿,注意礼数。”皇帝闻言眉峰微蹙,抬眸轻斥了一声。三皇子撇着嘴噤了声,乖乖退后半步,垂首应道:“是,父皇。”话虽如此,脸上笑颜倒是未改。

太子则垂眸静立一旁,默然无声。可有心之人得见,他背在身后的指节微微收紧,似有心绪暗藏。

“好了。”皇帝敛了敛神色,向玉质成递去一把桦木长弓,声线沉稳如磬,“将军且为诸君示范一二。”日光斜斜落在长弓上,弦丝坚韧,弓身正流转着华光。

玉质成接弓在手,随即振袖一展,迎风而立。他张开双臂,弯弓搭箭时,指节轻扣弓弦。未及众人反应,刹那间,羽箭已如寒星一点,离弦而去。

待听得一声金鸣破空,箭矢已稳稳贯穿百步外的鎏金箭靶。围观的众人齐齐喝彩,就连端坐亭下的皇帝也抚掌而笑,流露出三分嘉许。

喝彩声未歇,太子萧远已阔步上前。众人屏息以待,他的眉宇间却未动分毫。取箭、拉弓,动作利落得行云流水。松指的瞬间,箭矢飞射而出,横贯出一道凛冽的箭风,不偏不倚正中靶心。

“都给我看好了。”三皇子的笑声先于动作响起。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翡翠扳指,唇角勾起一抹张扬的弧度,将场上目光齐齐吸引过来。

金丝楠木弓臂在掌心转过半圈,他单眼微眯,指节骤然发力,将弓弦绷成满月。只听得

“嗖”的一声,羽箭携风离弦。众人满怀期待地看去,却发现箭矢只是堪堪擦过靶心左侧半寸。

三皇子甩开长弓,故作大笑,“到底是差了这毫厘。”说罢,便转身向太子抱拳。袖口金丝在阳光下闪烁着,他的声线里却没半分真正的惋惜。

众人在花园中稍作歇息,待品过一盏茶后,便继续习箭。皇帝坐在凉亭之下,忽唤玉质成近前,抬手轻指向三皇子的方向,“玉将军且再仔细指点,尤其是冕儿。”玉质成垂首,沉声应下。

众人回身取箭时,才发现箭筒已空。皇帝抬手轻拍,宫女们便捧着镶金漆盘呈了上来。盘中整齐地码着新制的羽箭,箭尾上的白羽在阳光下泛着细碎光斑。

玉质成心思不在此间,他只随手拈起一支。待到搭弓之际,指腹方触到箭杆,微觉一丝异样。他心头虽猛地一跳,但尚未待细想,指尖已松了力道。

羽箭离弦而去,竟斜斜偏了三分。

原是瞄准靶心的箭矢,却径直朝着立在靶旁的三皇子射去。但见一束寒光擦着他的耳垂飞过,疾如流星赶月,最终落入身后的草丛。

场地上一片哗然。众人惊惶地抬眼时,三皇子正抱着头踉跄奔来,发间还沾着草屑,眼眶通红,泪水扑簌簌地落下。“父皇!”他扑到皇帝膝前,一副委屈极了的样子。

皇帝周身气压骤沉,指节捏得青白。茶盏猛然掷地,碎瓷伴着清响迸溅,“玉质成,你做何解释!”

玉质成心头一凛,当即单膝跪地,双手抱拳相击,发出清脆铮鸣,“陛下明鉴!”

太子疾步上前,躬身拱手,声音清冷沉稳,“玉将军衷心为国,刚刚得胜归来不久,断然不会做谋害皇子之事。”他说话时目光掠过三皇子发间的草屑,袖中手指微微收紧。

不及太子说完,三皇子抢过话头,抬手直指玉质成,“众人皆知玉将军箭无虚发,百步穿杨,偏偏在今日射偏了——其心可居?”

“这羽箭分明有问题。”玉质成怒而抬头争辩,眼神中带着一丝隐忍的怒意。

“这批羽箭是太子殿下亲自监制的,玉将军,莫非……是在怀疑太子?”三皇子沉眸冷声道。背光处,他的嘴角悄然勾起一道狡黠的笑意。

玉质成未尽的话语忽然哽在喉头。

“父皇!”太子倏然重重跪下,玄色衣摆拂起地面细尘,“此事有疑,还望您三思!”他的指节攥得发白,一贯冷肃的眉峰此刻拧成了一团。

“今日之事,不必再提。”皇帝的指尖重重按在额角太阳穴上,扬声下令道:“来人,将玉质成押入大牢!”

两侧禁卫应声而上,将玉质成的双臂一把扣住,反剪过肩,却见那人脊背挺直如青松,脸上从容不迫,未有一丝惊惶。

“父皇……”萧远正欲上前再劝,却被皇帝厉色打断,“太子若无事,便回东宫闭门思过去。”

角落里,三皇子摩挲着腰间玉佩,眼底透出一抹讥笑。

待皇帝拂袖离去,侍从们屏吸收拾着满地箭杆,谁也不敢抬头。习箭比试草草收场,花园里只途留一片狼藉。

是夜,李际涯身披素衣斜倚在窗边,眉间似凝着一丝愁绪。皎皎明月悄然攀上西楼,夜风卷着茉莉的幽香飞入室内。

木门被轻轻推开,凌拓缓步走近。玄色衣袖擦过门沿,他在李际涯身后三尺处站定,斟酌着开口道:“殿下,玉将军他……花园御射触怒圣颜,暂时被押入大牢了。”

“什么!”

李际涯霍然起身,脸上神色骤变。他原本微蹙的眉头拧得更紧,声音惊破一室寂静。

案头烛火跳跃,凌拓单膝跪地,手中竹简还带着夜露的潮气,“属下打探到的消息的确如此。”

李际涯指尖捏起杯盖,沿着茶盏青瓷边缘缓缓摩挲,簌簌轻响在静夜里格外清晰。他垂眸道:“这合昭皇帝惯于把控权力,又生性多疑,对西泽欺压多年,如今竟连自己的臣子也不放过。”

“殿下,此刻军营群龙无首,正是我们的好时机啊!”凌拓目光灼灼,连忙劝慰道。

李际涯却缓缓摇头,哑然否决了他的提议。他转身望向窗外那轮孤月,拳心几度开合,心中似有犹疑。沉默良久,终是叹息道:“此一时……彼一时。”

“殿下!”凌拓愤然起身,上前一步,“您昨日不是还在为他黯然神伤吗?他既伤了您的心,您难道……又要为了他卷入纷争?”

恰如琴弦骤断,满室一时无声,不知是牵动了何人的心弦。

“行了……”李际涯深吸一口气,闭了闭眼,沉下声来,“西泽之事,我另有打算。”

“殿下……”凌拓跟着李际涯这么长时间,知晓他心意已决,断不会改,只得垂眸应下,“我知道了。”

片刻后,他缓了缓语气,声音重新沉稳起来,“殿下莫要着急。既如此,当务之急,还是要证明玉将军的清白。”

李际涯稍稍冷静了下来,指尖无意识地掐入掌心,他的眉眼冷肃,恰如西凉高山顶上未褪的霜雪,

“备马,我要亲自去牢里一趟。”

一腔风雷忽动,满城尽覆惊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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曳龙有鸣
连载中春水无痕 /