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浸染天际,远处传来一声悠远的芦笛声。玉质成结束了一天的操练,缓缓收剑归鞘。锋刃处寒芒流转,化作一道凝光。
卫诏从朔北传来消息,道是边关战事顺利,只是尤为想念与他一同吃酒练武的日子。玉质成哂笑了两声,将信仔细折好,贴身塞入衣襟。
如今合昭国势日盛,皇上遣军四处征讨,他与卫诏、裴绍三人倒是东征西战,天各一方,再难聚首。他遥遥地望向东北方向的星野,朔北之地星汉灿烂,广袤无垠。舒朗的星一闪一闪地,静默无声,又有谁知道圣上的抉择是对是错。
剑穗在夜风中轻晃,他敛去杂思,这本就不是他们能决定的事。为将者,合该效命疆场。玉质成摇了摇头不去再想,缓步回到帐中。
他抬手卸下肩头金甲,执起案头温茶,悠悠地喝了一口。正待缓一缓神,忽听得帐外铁甲铿锵,士兵们步履匆匆向前赶来。
“将军,有人在军营附近乱晃!”士兵义愤填膺,高声朝帐内喊道,牛皮帐帘被“唰”地掀起,涌进一阵夜风。
玉质成方欲遣副将前去探查,只是朝帐外随意暼了一眼,到嘴边的话语却忽然说不出口了。这名青年被士兵一左一右架着走入营帐,衣袍沾着夜露,身形清瘦挺拔。仔细看来,竟是多日未见的李际涯。玉质成连忙起身,走至跟前。
“将军,就是他!一个人大晚上地在军营附近到处乱晃,看着装又不像军中之人,特来禀报!”士兵手执长矛,神情严肃认真,眼中满是警惕。
李际涯面对着玉质成抬起脸来,明明被反扣着肩膀拽至帐前,脸上神色却没有一丝紧张。他抬眼时,眉梢凝着的月色,俨然化作三分笑意。
玉质成怔了片刻,掩唇清咳了一声,正了正神色,沉声道:“把他交给我处理吧。”
“是,将军。”士兵应声松手,李际涯被猛地一推,身形轻晃着向前跌去。玉质成眼疾手快,当即伸出手臂,稳稳地将他接住。
玉质成贴着帐帘凝神细听,待士兵的脚步声渐远,确保他们已经离开,方将帐帘仔细掖紧。他收拾了一下案上凉透的茶盏,眸光温和下来。
随之,他轻叹了一口气,按着李际涯的肩膀,尽量软下语气问道:“你怎么来军营了?”
话音未落,温热的气息已拂上脖颈。李际涯凑近玉质成,朝他眨了眨眼睛,语气甚是无辜,“想你,所以就想来见你了。怎知你们合昭管得如此严格?”
玉质成的耳尖霎地变红了,掌心发烫起来,“擅闯军营可是大罪。”他想了想,又补了一句,“现在出去太危险,等明日我再想办法送你出去。”
说完,他便手忙脚乱地引着李际涯往帐中走。青灰色帐沿被烛光映成橙色,平添了几分暖意。可走到榻边时他才想起来,空旷的帐内,仅此一张卧榻。
玉质成忽地不好意思起来,他挠了挠脑袋,喉结默默滚动一圈,“要不……将就一下?”
与预想中的恰恰相反,李际涯非但没有半分推脱,反而轻笑着顺势躺上床榻。他撑着手肘斜倚在枕边,墨色长发如流云般散作一团,“小成将军居然让我一起睡在主帐?”
他指尖轻捻着发梢,笑意漫进眼底,“你就这么相信我?万一我动什么手脚……”
玉质成木然的神情终于有所和缓。他轻叹了一口气,跟着翻身上了榻,极其板正地躺在李际涯的外侧,淡然道:“你要真想做什么,早就做了,何必等到今天。”
羊毛毯摩擦着发出细细的窸窣声,玉质成微微支起半身,轻手将毯子一角仔细掖进李际涯的身侧。
“快睡吧,时间已经不早了。”他打了个哈欠,声音闷在枕头里,像团潮湿的云。
李际涯闭上眼睛时才发觉,军营中的夜是这样宁静,喧嚣声息,金戈铁马都随着美梦远去。不知何时,耳畔传来轻浅的呼吸声,让他这颗焦躁的心获得片刻安宁。
第二日清晨,李际涯起身时,身旁已经空了,唯余床榻上一点余温尚存。他伸手探向身侧,枕边压着张素笺,字迹遒劲端方,是玉质成惯有的笔锋:晨起练兵,午时回来,切勿离帐。
李际涯怔忡片刻,忽闻帐外金戈铮鸣之声,如晨鸡清啼破晓。他无所事事,又不想给玉质成惹麻烦,便悄然掀开帐帘一角,从缝隙里偷偷向外看去。
不远处的校场上,玉质成果然正在操练一队士兵。他一身鎏金甲,眉宇间气度不凡,比初阳更耀眼。拔剑旋身时,扬尘阵阵,飒爽的英姿,随着剑气纵横。
队列中的士兵个个军容严整,手中长矛随着号令铮鸣而出,折射出道道金芒,连成一片晃眼的光晕。
李际涯坐在床沿理顺发丝,心中却不由泛起微澜。他并没有忘记此行真正的目的,前日凌拓的提醒还犹在耳旁。
他终是起身走向军帐中央,开始在简朴的陈设间仔细翻找。玉质成的手记、军营名册、军备采购清单……一卷卷文书图册被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案头,足见军帐主人的一丝不苟。
就在目光扫过角落时,他忽然顿住了。一卷用羊皮精心制成的舆图,被仔细卷好,妥善藏在一堆图册的最下方,封口处还烙着一个不同寻常的印章。
他的心跳蓦地快了,某种迫切的念想驱使着他俯身靠近,直至指尖轻轻抚上图纸一角。
可下一秒,昨夜玉质成覆在他手背上的温度忽然漫了上来。那双带着薄茧的手仿佛正划过他的指缝,引得身下人略略一颤。想到这,李际涯的指节骤然蜷起,如触寒冰。他飞快地将手收回,拢在袖中。
指节被攥得发白,他知道,如果今日打开了这卷舆图,他与玉质成便再也回不到过去。
犹豫再三,李际涯终究没有解开捆着羊皮舆图的那根细绳。
玉质成操练结束,顿觉身心一轻,正思忖着该寻个什么由头将李际涯安然送出军营。他信手挽了道银亮的剑花,反手将长剑往肩后一负,向军帐走去。待掀开帐帘时,却见李际涯正俯首案前,执笔抄写着什么。
昨夜李际涯那句“不怕我动什么手脚么”,玉质成本以为只是一句玩笑话,难道他当真……想到这,玉质成心中一紧,疾步冲上前去,一把扣住那人的手腕,“你在做什么!”
玉质成冲上来得急,呼吸尚有些凌乱,质问出口时语气不由地加重。
李际涯的手腕被捏得生疼,他却闻声轻笑着抬头,淡淡拂过额间碎发,“你以为我在做什么?”
“这可是军中机密!”玉质成眼底泛红,声音又沉了几分。
可未待怒火发作,目光往下一落,他却骤然呼吸一滞——纸张上只是一句简单的乐词,讲的是秦王破阵之曲。
“将军难道是在试探我?”李际涯眉梢轻挑,唇角噙着一道若有似无的笑意。他松了松手腕,指尖抚过那道红痕,“终究还是……人心有别啊。”
“我并无此意。”玉质成喉间发紧,心中暗自懊恼。方才情急之下,竟失了仪态。
他的余光掠过桌案一角,羊皮舆图正静静地搁在原地,上面捆着的细绳未动分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