待用完饭,李际涯将送玉质成送至府前时,早已是月上中天。四下寂静无人,唯有马儿用前蹄轻轻地刨着地,发出细碎声响。
李际涯沿着小径漫步,站定在枣红色骏马一侧。这匹马儿正值青年,一身毛发油光水亮,四蹄踏雪生风,长得高大又威猛。如此万里挑一的好马,让李际涯忍不住更靠近些。
玉质成抬手解开拴马的缰绳,足尖一点,翩然翻身而上,动作利落不带半分滞涩。李际涯抬头望去,只见他高高骑在马背上,意气风发。夜风忽起,吹得广袖猎猎翻飞。
“夜凉,早些回去吧。”玉质成垂眸轻言道。月色将他一头发丝浸透银辉,倒叫这分别之际生出几分别样的眷恋。
两人相视良久,再无多言。
忽地,玉质成唇边吹起一声清越的马哨,穿林越叶之际,那匹枣红色骏马已扬起前蹄,蹄下生风般向前跑去。
自上次一别之后,两人已有些时日未见。李际涯独坐窗前,盘算着时日,只道是春日将尽,暑气渐生,这几日心头总是无端烦闷。
他不耐枯坐,便信步踱入园中,随手捡起几片飘零的落花。暮春之花将尽,瓣边卷曲如蹙,淡粉底色上晕开点点微黄。
他蹲下身来,正欲抚平花瓣上的褶皱,忽有白鸽掠影而下。这只小鸽子晃着灵巧的脑袋,轻轻拍动几下翅膀,将爪间系着的素笺递至手边。
翅尾染金,羽似雪尘,李际涯认得,这是西泽的信鸽。他直起身来,缓缓展开信纸,其上字迹虽简,却令他心头一紧,
“大皇子李衔山野心勃勃,其心可谋。”
是夜,李际涯躺在床上辗转反侧,不觉揉皱信纸一角。信上最后一句,是下属的极尽苦心之语:“殿下远在合昭,难与其争锋,还望早做准备。”
前段时日的欢欣愉悦被骤然冲淡,仿佛白日一梦,教他空欢喜片刻。信上一语点破,他方知质子之身,生来便要站在合昭的对立面,也注定无法从皇权的倾轧中脱身。
终于是累极了,混混沌沌陷入梦境,回首时又见西泽旧宫——
十二行舞姬旋袖如蝶,笙箫丝竹声嘈嘈切切。李衔山喝至兴头,广袖一挥,打翻了案上酒盏,也浑不在意。紫红色的葡萄酒沿着绣金地毯一路蜿蜒,直至殿门。
李际涯倏然惊醒,额间薄汗涔涔。
若真让此人登了帝位,日日耽于享乐,西泽百姓该如何托付?他梦影迷离,看不真切,一晚上醒了又睡,睡了又醒,恍恍惚惚睡不踏实。于是,干脆披衣起身,下床向书房走去。
凌拓身着一袭黑色劲袍,抱剑待立廊下。忽见室内灯花骤亮,烛影幢幢,他心里担心殿下,当即疾行两步,走至门前。
“殿下,可是有什么事?”他斟酌片刻,终是攥拳,用手背轻轻叩了叩房门,声音中带着几分关切。
“进来说吧。”李际涯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。
得到应允,凌拓这才推门踏入。腰间佩剑轻撞在门沿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灯火光源的最盛处,李际涯正披着一头散发,伏案执卷,跳动的烛火将他的侧影拉得斜长。他喉间微涩,哑声道:“李衔山,怕是要有动作了。”
闻言,凌拓指尖微滞一瞬,转瞬便敛去神色,放缓了语气宽慰道:“我们准备得充分,殿下何须忧心。”他走至李际涯身侧,帮忙整理案上散乱的书卷,“只待时机成熟,殿下定能一展锋芒。”
“谈何容易。”李际涯轻叹一口气,将手边一卷画轴缓缓展开,铺在案上。烛光缓缓流淌,画卷上山脉纵横、湖泊映带,倏然展现在眼前。阡陌纵横之间,墨色一笔一划勾勒出合昭的城防关隘。如此机密之物,若是寻常人在场,定是早已不寒而栗。
而案前的李际涯却面色从容,指尖轻轻抚过画卷,声音沉静如水,“这些时日来暗中蛰伏,加之合昭的暗哨传信,已收集了不少布防信息。”红圈标记的防守要塞重重叠叠,他的目光转向画卷上的一处空缺,“只是机要之处藏于军营,密不透风,难以外泄。”
烛火噼啪爆开几点星子,他眸光幽亮,话锋一转,语气中添了几分冷锐,“不过眼下,倒是正有一处突破之口。”
“殿下难道是要去合昭军营?”凌拓听出李际涯的话中之意,心头微惊。他急切地开口,声音也不自觉抬高了半寸。
“有何不可。”李际涯眉梢轻抬。他的眼睫在烛光下轻颤着,似是下定了决心,“且待明日便是。”
凌拓想了又想,忆起与殿下常常往来的那位少年将军,出声时带着几分迟疑,“这玉质成将军,我担心……”
未出口的话语在心头徘徊,踌躇良久,凌拓仍是不放心,“他终究是合昭之人,还是莫要与他走得太近为好。”
“放心,他不会影响我们的计划。”李际涯倏然起身,打断了他的话语,振袖时卷起一阵轻风。他将图卷仔细收起,置于书架之间,眉头微蹙。
凌拓骤然无言,顿了片刻,终究是双手抱拳,就地单膝跪下。拳下生风,铁甲护腕相撞,发出铮鸣之音。“那属下陪您一起!”他言语恳切,掷地有声。
李际涯喉间溢出一声轻喟,气息拂过微凉的夜露。他抬手轻抚上凌拓的肩头,掌心带着温意,出声时却甚是淡然。
“不必。”他正了正衣襟,不再停留,拂袖向屋外走去。凌拓抬起头来,只看见他转身时那道清疏的背影。
月华满庭,李际涯驻足接取一捧清辉。衣襟上银光流转,恍若薄纱轻拢。他缓缓呼出一口气,低语化作轻风,
“倒是许久未见他了。”
凌拓悄然跟至园中,却不敢近前,只静静立在廊柱的阴影里。倚门遥望时,正见李际涯侧脸那一闪而过的温柔,只道是夜阑人倦,看恍惚了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