念及此,玉质成站起身来,朝堂前太子躬身作了一揖,“殿下,我不胜酒力,便先行离席了。”
太子闻言抬眉,面带倦色,抚额长叹一息,只怕是无心再应对其余之事。他随意摆了摆手,权当是默许了。
玉质成转身环视,目光轻扫过堂下,但见席间肴馔微凉,残酒余消,众宾客醉的醉,倒的倒。虽意兴阑珊,礼数却不能轻忘。他垂衣拱手,广袖轻扬间带起一缕清风,“各位海涵,还望诸君尽兴。”
语落,未及众人回应,他已转身阔步而出。席间宾客目送其背影远离,虽有几分讶异,却无人敢拦。
待踏出昆和宫的殿门,玉质成忽觉晚风习习,皎月当空,周身酒气一清,心情也舒畅了起来。
他深吸一口气,缓缓吐出胸腔中的浊气,方觉金檐碧瓦下气迫压人,自己合该生于此番广阔天地之间,席天暮野。于是,他翻身上马,一路以星夜为引,循心而去。
策马疾行时,微凉的夜风从肩背两侧拂过,吹醒了几分酒意。马蹄掠过芳华,送来香芬阵阵。
待勒缰驻马,不觉已身在质子府前。他侧目向屋前那处亮光探去,恰见雕花木窗内,有一伏案的身影——那人一袭素色襕衫,恍若雪地里斜逸而出的寒梅。
窗前人不经意间抬起头来,恰巧与窗外骑在马背上的玉质成目光相撞。李际涯先是一怔,眼底倏然亮了起来。
他连忙整了整衣襟,疾步迎了出来。檐下暖光绥绥,白里透黄,将他的眉眼轮廓映得愈发柔和。行至马前,他仰头望向玉质成,语带惊讶,唇边却难掩欢欣,“小成将军此时不应该在庆功宴上吗?”
玉质成翻身下马,站定在李际涯身前,顺了顺马鬃上沾着的夜露,“庆功宴太过无聊,我便提前翘了宴席。”
他喉结微动,脸上忽然泛起薄红来,犹犹豫豫接着道:“况且,前日你为我上药,尚未感谢过你……”
李际涯的手忽地悬在空中,微微一顿,随即垂眸低笑起来,“小成将军,何必客气。”说罢,他便回过身去,引着玉质成走进屋内。
室内陈设简净,只设一方几案,一支素瓶,点着柑橘香。霭霭浮动的暖雾间,玉质成扶案落座。只见李际涯绕至其身侧,挽袖执壶,缓缓为他斟上一盏热茶。
茶香袅袅冒着热气,他的声音柔和似轻烟,“既是无聊,那便由我来陪你消磨这寥寥寂夜。”
说罢,他行至书架前,取下一枚金铃来,将其轻轻推至几案上方,“小成将军请看,这是前些日子,我的母亲托人寄来的。”
烛火缓缓淌过掌心,如光似雾。那枚小巧的金色铃铛泛着细碎流光,一根褪色红绸穿过其中,边缘已磨得泛白。
“初学骑马那年,母亲总把这个系在我的腰带上。”李际涯浅啜了一口清茶,微涩的清苦味漫过舌尖,“她说,纵马跑得再远,铃声总是一路相随。只要听见熟悉的声音追着风来,就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寻……”
玉质成伸手接过此物,指尖微晃,掌心便漾开一串清越的铃音。红绸已然褪色,记忆却未曾久远。他的指腹蹭过微凉的镂空花纹,那些经年累月磨出的凹痕,仿佛是岁月的印记。
玉质成缓缓抬眼,但见案头烛火明灭,那光晕哀而不伤,恰似秋潭映月,倒叫他心有所感,“你也一定很想念家乡吧。”
“在合昭待久了,偶尔也会想起以前在西泽跑马的日子……”李际涯以手托腮,似乎在回忆着很久远的事,烛光在他的脸上投下一片温柔的光影。
他们就这样,在烛光下对坐,从西凉的风物聊到草原的传说,从牛奶的甘醇聊到青稞的草木香……
不知窗外月上几轮,忽有一声轻响从玉质成腹间溢出。这不合时宜的声响,令他耳根微热,忙抬手按住小腹,面带几分尴尬。
李际涯见状,不由轻笑出声,打趣道:“小成将军,是庆功宴的佳肴不合味口吗?”
玉质成苦恼地思索了一番,考虑该如何描述宴上情景,正待开口回答,发现李际涯已起身向厨房走去。
他信手将围裙系在腰间,云袖半卷,露出一截白净的手腕,“府上清陋,只有一些简单的食材,小成将军若不嫌弃,便稍等片刻,留在府上用餐吧。”
李际涯笑着从竹篮里取出一捆碧绿的蔬菜,木瓢起落间,水滴轻溅,闪着碎银般的光。其声叮咚,清脆悦耳,叫人的心情也无端轻快起来。
“你竟然会做饭?”玉质成讶然起身,好奇地走近灶边。
只见李际涯执刀落下,利落地将肉块切成薄片,动作间行云流水。他一边取水淘米,一边侧头答道:“府上没有专门的厨师,又不想让扫洒小童太辛苦,有空时我便自己做饭。”
玉质成望着李际涯在灶前忙碌的身影,心下过意不去,脚步一抬便要上前,“我来搭把手。”才近灶台,却被李际涯一把按住手腕。他力道不大,指尖轻拢,温和道:“小成将军等着就是了。”
玉质成皱了皱眉头,“行军时也常生火做饭……”
于是,一个水灵灵的萝卜忽地被塞入掌心。李际涯朝他歪头轻轻一笑,“既如此,那便麻烦小成将军把这个萝卜洗干净吧。”
灶间烛火跃动,水声、切菜声轻叠成韵。在厨房忙碌了三刻钟,蒸锅里终于飘来米饭的香气。这浓醇的米香,正绕着鼻尖打转。灶火的明喑交错间,锅中已咕嘟咕嘟冒起热气来。
“尝尝。”李际涯将白瓷汤碗轻放在桌案上,清亮的汤汁里浮沉着半透明,白玉似的萝卜块。氤氲的热气裹挟着排骨的醇香,直往人鼻尖钻。
玉质成腹中空空,也顾不得客气一番。他捧着碗沿吹开热气,一口温汤入喉,眼睛倏然亮了起来,不由地连连称赞道:“真是好手艺!”
案板上未来得及收拾的葱姜碎末还在散发辛香,李际涯笑着望向眼前人。府中难得热闹,方觉这方寸灶台是如此令人眷恋。
桌上摆满了一叠叠小瓷盘。清炒的蔬菜,碧绿碧绿的,正冒着热气,春笋焖肉泛着诱人的油光,琥珀色的汤汁顺着笋尖往下淌。
玉质成一手执筷,一手端着饭碗,细细嚼着温香软糯的米饭。吃着吃着,执箸的手却顿了顿,军营里那些烟熏火燎的记忆突然涌上心头。
他其实也并不经常在家吃饭,行军打仗,在军队的时间比家更多,他总是随军吃些简单的食物。干粮咀嚼起来是涩口的清苦气,而篝火炙烤的野物总带着焦味。
此刻唇齿间绽开的米香如此绵软,一种家的感觉,在心底悄然漫开。这幸福的滋味,比不得宫中的珍馐佳肴,却淡而悠长。
府外明月高悬,月华如流水般漫过纱窗。两双木筷在小瓷盘上方不经意间相碰,“叮”的一声轻响,引得案前人轻笑出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