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空中明月高悬,几片疏云点缀其间。今夜,太子萧远奉皇帝之命,在昆和宫为玉质成举办庆功宴。
玉质成对于庆功宴并没有多大兴趣,但既是圣上亲赐,也不好薄了皇帝的面子,便前来赴宴一趟,走个过场。
皇家宫殿倒底是大气磅礴,金碧辉煌。昆和宫里烛火摇曳生辉,紫檀长桌一字排开。侍女们穿着轻纱垂首待立,金银盘里摆满了珍馐美味。瑶台仙酿的香甜气混着烛烟,于梁间久久萦绕。
玉质成方踏进殿门,堂内宾客便齐齐站了起来,朱紫官袍拂动间,琉璃佩饰轻响成了一片。他的眼中含着从容笑意,衣袖轻摆,回以半礼,步履稳当地行至殿中。
太子穿着一身玄色锦袍,脚踏云履,掠过玉阶向他走来。发髻被一丝不苟地盘起,脸上笑意若春风和煦。
“将军请上坐。”他广袖轻展执礼相迎,步态从容地引着玉质成走上前去。
玉质成于席间落座,抬腕止住正欲上前斟酒的侍女,金银盘在指尖转出一弧暗芒。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鎏金酒樽,忽听得身侧传来刻意压低的谈笑声。
锦袍大臣以指节轻叩桌案,抚着胡子低笑道:“这般隆重的庆功宴,陛下竟全权交予太子操办,足见圣心所向啊。”
旁坐的官员连忙附和,举盏相迎,酒杯相击时溅出几滴清液来,“是啊是啊,太子的东宫之位定是稳了。”二人意味深长地对视了一眼,席间响起心领神会的低笑。
鎏金酒樽蓦地悬停在半空,玉质成望着杯中晃动的酒液,想起先前在赛马会上曾与太子打过照面。那人的确是位端方知礼,又透着沉稳干练的人物。
丝竹管弦声渐起,如清溪潺潺,淌过金殿玉阶。太子徐步回到主座,广袖拂过紫檀案几。他屈指轻敲桌沿,声音沉稳又清冽,“各位,庆功宴正式开始了。”
席间众宾客闻言,纷纷正了正神色,整肃端坐起来。衣料摩挲作响,众人不着痕迹地整理好衣冠。
但见太子抬手执杯,举至胸前,广袖垂落如云,“诸位,玉将军此番凯旋,敬将军一杯!”他的声音不疾不徐,甚是端方雅正。
满堂宾客应声而起,纷纷举起手中的鎏金酒盏。绫罗摇曳翻涌,环佩叮咚作响,这满殿辉煌,一室华彩,都只为堂前那一人而起。
玉质成并无多言,只是含笑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。他无心应付官场中的人情世故,烈酒入喉,耳畔风声渐起,浮华满砌的金玉堂前悄然洒落一地清辉。
一曲毕,众宾客重新落座。侍女们鱼贯而入,鎏金错银的食盘托着山珍海味,在席间次第流转。太子的昆和宫中丝竹管弦,反倒令玉质成忆起上次送李际涯回府时,看到的那一番萧瑟冷清。
他此时会在府中做什么呢,会不会独自一人坐在庭院里,遥望那一轮满月?念及此,玉质成蓦然觉得口中烈酒也没了滋味。
晚宴行至正酣,门外忽地吹过一阵穿堂风,玉兰花坠。廊下,正见一个熟悉的身影,踏着满地芳华而来。
“不好意思诸位,我来迟了。”
唐粲笑着拱手作揖,手里一把桃花扇,灼灼其华,状若绯云,引得席间几位女眷轻掩红唇。
“这是哪家的公子?瞧着似乎有些面生。怎么这般不守时。”底下忽有宾客低声询问,语气里带着三分不满。
邻座连忙拽了拽他的衣袖,凑近耳旁提醒道:“这可是唐谦的弟弟,太子殿下——请的贵客。”
这话音虽低,却恰好落入唐粲耳中。他非但不恼,反倒信步上前,走至那位宾客身侧,“唰”地一下展开折扇,轻笑道:“要不是为了哥哥,我才不来呢。”
宾客心惊一瞬,淡淡的玉兰香风扑了他满面。
“唐粲,既然来迟了,便为大家作首祝酒诗吧。”堂前太子蓦然出声,适时截住了他的话语。他将手中酒盏往案上不轻不重地一搁,目光幽邃地锁住眼前人,那向来静水流深的面容上,竟似掠过一丝难言的复杂神色。
唐粲转身暼了一眼堂前,忽将扇骨往掌心一收,随意道:“呵呵,诗艺不精,献丑了。”
说罢,他甩开衣摆,仰头低吟几许,一句清丽脱俗的诗词便从唇边流淌而出,“昆和殿角琉璃月,铁甲寒光照凯旋。”
席间宾客纷纷颔首,目光里满是赞许,连那先前质疑之人也不由垂首,自叹弗如。
唐粲轻笑着旋身,桃扇轻摇间衣袂翻飞。眼尾噙着三分笑意,吟诵时声若松间清泉。只见他勾了勾唇角,继而接着道:“今朝明堂新柳色,旧时策论生尘烟。”
声音不高,却故意拖长了语调,恍若韶光漫长,无端生出几分物是人非之感。
太子抚在锦袍上的指尖忽而顿了顿,眉目间隐隐显现出一丝愠色。他喉结微动,语调里带着霜寒般的冷意,沉声道:
“数年不见,你的诗才怎么退步至此了?”
唐粲的指尖蓦地收紧,他偏头避过太子目光,嘴角却扯出一道漫不经心的笑意,“哎呀,殿下莫怪。鄙人自出宫后便日日闲散度日,一心做那闲云野鹤,诗才到底是生疏了。”
“我自罚三杯。”他说着,便随手抓起案上酒盏,自顾自仰颈饮尽一杯。一滴清透的酒液顺着颈间滚落,无声浸湿了衣襟。
唐粲随意擦干酒渍,转身向玉质成拱手做了一揖,一改方才散漫之态,认真道:“玉将军英勇无双,破敌千里,此番当恭贺将军凯旋。”
玉质成扶案起身还礼。目光扫过堂前,分明见到唐粲脸上被酒气洇红的眼尾。
晃动的烛光在太子凌厉的眉宇间投下一片暗影。他蓦地攥紧指间那只鎏金酒盏,眸光一沉,似有浓云翻涌。
殿内气氛陡然下降,如夏夜的骤雨惊雷一般。明眼人瞧出了这微妙的尴尬,皆屏息垂目,不敢多言,但仍抵不住几声窃窃私语,在席间悄然传开。
玉质成凝神细听,很快便从零碎的话语中总结了个大概——这唐粲公子年少时本是天子钦点的太子侍读,自幼聪慧过人,又出身名门,与太子萧远可谓是形影不离。
如此大好前程,却在三年前因不知何故,突然辞官回了家。从此日日闲散,只管三两好友、酌一杯小酒,对功名利禄之事再不过问。
玉质成望着堂前含笑的绯衣公子,忽然忆起自己曾与他在柳府家宴上见过一面。
清溪岸前,翩翩白衣似雪。柳丝拂过他的广袖,碧水中便漾开一道流云纹。那人虽言语轻佻,谈吐间却暗藏锋芒。究竟是唐生自醉,还是世道沉沦?
罢了,这满堂喧闹终究不是归处,无趣的酒席不吃也罢。不如翘了宴席,去质子府寻那一轮明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