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质成率军回城时，十里长街，一路繁花烂漫。
忽听得云锣破空三响，人群如春潮般涌上街头。挨家挨户门扉尽开，男女老少都走出门外。长街两旁，众人欢呼着，迎接英雄凯旋而归。两侧屋檐下俱是张灯结彩，百匹红绸自城楼顶上倾泻而下。
抱着婴孩的汉子将孩子高高举过肩头，七八岁的小童们沿着街道成群结队地嬉闹。临街绣楼上支起半扇纱窗，姑娘们纷纷将香草掷向长街。她们羞涩地掩嘴偷笑，眼波却追着马上银鞍流转。
玉质成纵马踏入长街的刹那，不知何处响起了第一声喝彩，紧接着，整条街都沸腾了起来。人群如潮水般涌动，欢呼声此起彼伏。
玉质成一身金甲，骏马鞍鞯。剑眉斜飞入鬓，带着三分少年意气，一头高束的墨发衬得人更加清俊。香风轻卷起花瓣簌簌而落，他单手控缰，掠过漫天飞红。身后的玄甲军阵迤逦而行，恍若游龙。
“将军，将军，你真的好威风啊！”身后传来一道脆生生的童音，一个垂髫小童正站在路旁，满脸天真地望着他笑。小童见到玉质成，兴奋地蹦蹦跳跳，踮起脚尖向他递去一串晶亮的糖葫芦。
玉质成俯身接过糖葫芦，抚了抚他头顶柔软的发丝，脸上笑意温和如春风，“只要刻苦努力，你以后也可以做到的。”
玉质成刚起身，便发现马颈上被套了一个斑斓的花环。马儿似乎也很高兴，欢快地扬了扬前蹄，打了个响鼻。
“将军，这可是我家小姐亲手编的呢！”穿着淡黄色轻纱的年轻小姑娘，嬉笑着朝玉质成喊道。她的身边站了一位淑女，正拿着手帕掩面而笑，耳畔珍珠轻颤。玉质成握缰的手突然收紧，“唰”得一下从脸红到了脖子。
队伍中不知是哪位士兵，已于欢迎的人群中找到了自己的娘子。他踉跄着跑出队列，激动地与家人拥抱在一起，掩面而泣。妻子的眼泪簌簌而下，可她扬起的脸庞却充满骄傲与自豪。
本是最普通平凡的人，甚至不知军中名姓。但却是这样一个无名小卒，却能在卸甲归家时将妻儿紧紧揽入怀中，霎时，便拥住了令众人艳羡的人间至幸。
玉质成没有勒令保持军纪，而是让士兵们四散而去，各自与家人团聚。他们奔向自己的亲人时，就是最幸福的时刻。
有的人抱紧了襁褓中的婴孩，亲了亲他温热的脸庞；有的人已经披上了妻子做的新衣，牵着孩子的手讲起行军途中的趣事。玉质成忽然想起，自己也曾在某个月夜，这样攥紧过谁的手。
高淳甫一回城，便早早告假，直奔城东柳府而去，想必此刻定然也与柳姑娘花前月下。
玉质成年纪轻轻便身经百战，并不是第一次凯旋而归。一路策马游街，喧天的锣鼓声混着人们的笑语，他的心中却头一回体会到一种不可名状的寂寥。
越过喧闹的人群，长街尽头，忽现一抹清亮的雪色。那人缓缓转过身来，三千青丝随风轻扬。
雪色广袖拂过他的眉骨，待看清那人的面容，玉质成突觉喉间发紧。他的指节细细摩挲着缰绳，忽地扬鞭策马向前赶去。
“久候将军归来。”
李际涯拱手向他做了一揖，抬头时一缕碎发悄然滑落，眉目间含着清浅的笑意，眼中春色撩人。
“你在等我？”玉质成勒马停在他的身前，执缰的手本已探出，忽地又悬停在李际涯的手腕上方。
“我说了，会等你回来的。”李际涯今日一身雪色长衫，衬得他的肤色如月华一般。
微风中，衣袂轻飞，他如一片桃瓣飞入春池，无声漾开一道涟漪。
玉质成的心中忽有一股暖流涌过，他下意识按住胸膛，掌心都沁出一层薄汗。
这一夜回到府上，待到夜深人静之时，他却辗转反侧，再难入睡。百转千回的思绪之中，他忽然明白，这胸中一字，可堪为情。
翌日，玉质成独坐在卧房，实在是无心接待来拜访的宾客，全都让小仆一并请到前厅喝茶去了。
“将军的门槛都要被踏破了。”
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清越的嗓音，话语里裹着三分轻笑。
玉质成转身望去，正见李际涯笑意盈盈，缓步走到他的身边，“幸亏小童见我眼熟，才为我引了一条见您的捷径。”
玉质成的眼睛霎时亮了起来，他立刻起身迎道：“以后你若是登门，不必引见，直接来找我便是。”
李际涯长发未束，发丝扫过玉质成的烟青色长衫，发出细细的轻响。他轻声问道：“将军此去可有受伤？”
“背上……的确有一道箭伤。”玉质成眸光一闪，垂首解了衣带，脱下上衣，好让李际涯瞧得更清楚。脊背上赫然显现出一道疤痕，伤口已经结了痂，泛着微微的淡红色。
李际涯愣了神，却轻笑着晃了晃手中的药瓶，“问太医要来的药方，涂上好的更快些。”
“那便麻烦你了。”玉质成忽觉心头一暖。
李际涯侧身坐到床沿，打开药瓶时，空气中顿时散发出一阵清苦气。当指尖抹着冰凉的药膏抚上脊背，玉质成却隔着结了痂的伤痕，清晰地感受到了一丝从指尖传来的温热。
窗外一缕阳光斜照了进来，投下点点金泊碎影。枝头春桃开得正盛，花的甜香气遮住了清苦的药味。玉质成偷偷转头望去，看见李际涯的鬓边青丝在阳光下轻晃着，被镀上了一层鎏金般的光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