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她能想象他吃饭的样子

极乐谷,禧阁,赛马会私人会所。

三层高的奶白色拉毛粉墙建筑,带有圆弧形的阳台。没有巨大的招牌,门楣上只刻着一行极小的金漆英文:The Jubilee Annex, Est. 1911。门口站着两名穿白色束腰军服、戴大红头巾的摩罗差。

进门后是一个静谧的换衣间,寄存风衣和礼帽。此处有着装令。

顾少虞难得穿着如此妥帖细致。他一向放浪形骸,臭名昭著,绅士们看他妥帖了不过一刻钟,果然开始扯领带。他最烦系领带。

他对面的女子,很陌生,在香岛的社交场上从未见过,想必是顾少虞从申城带来的交际花。

顾少虞穿着不当,但用餐礼仪很周到,交际花穿着月光一样洁净美丽的银色洋装,用餐礼仪却惨不忍睹。这是很奇特的,她的面孔有明显的欧洲特征,父母有一方是欧洲人,但是她用西餐时教养不佳。

不过这群绅士太太们委实有些刻薄,她会用餐具,只是没有达到绅士太太们的挑剔标准。

顾少虞也注意到了。他冲叶莱微微一笑:“还好有你陪我。”

叶莱听懂了。他感谢她分担了这群名流的批评。她冷冷看他一眼,又如常使用餐具。

顾少虞乐呵呵地看着她面无表情地嚼牛柳:“下回我们去吃本帮菜,这地方吃顿饭作孽。”

叶莱十年没来港岛了,但也记得极乐谷的赛马很闻名,问道:“你来这里看赛马?”

“明晚有赛马。这里有个赌档,我来玩玩牌。”

叶莱差点忘了他的牌瘾。

她和顾少虞当时在轮船上初遇。头等舱的餐室,她用完餐吃甜品,忽然听到餐室里豁喇喇洗牌的声音。里间餐桌上摆了两副麻将,围坐了好几个人,吃饱喝足开始打麻将了。

坐庄的是一名年轻男人,一头黑发用发胶向后抹去,没穿马甲和外套,只单穿了一件衬衫,最顶上的纽扣散开没系,袖口也随意挽起,整个人非常懒散,他牙齿间咬着一根香烟,吐字发音也很懒慢:“先打两圈。”

叶莱一边吃冰淇淋一边看牌,她站在那个男人对面,左右走动可以看到三家的牌,看了一阵她发现这个男人的牌技着实一般,赌瘾大,出手倒阔绰,完全是个冤大头。她含着点嘲笑,视线从他的手往上掠,不期然撞见一双玩味的兴致勃勃的桃花眼。

“极乐谷有个舞厅还不错,叫什么葛,葛利高里吧,我们吃完饭就去那个葛氏舞厅。”

这不学无术、吃喝嫖赌的败家二世祖,叶莱在心里鄙视他。

顾少虞看她微微拧起的不忿的眉毛,知道自己被她在心中臭骂了一顿,并不羞恼,他对她总是笑呵呵的:“你的梁世伯也是那里的常客。”

“他是一号二世祖,你是二号二世祖。”

顾少虞嘲笑道:“他也算二世?”

叶莱专心吃饭,没有理会他。这顾少虞确实够荒唐,连当一个混账,都要论资排辈。在他眼里,堕落也是一种需要特许经营权的世袭。

吃完饭,天色已经大黑。禧阁在极乐谷赛马场斜对面的一条小径尽头,相当僻静。夹道点起路灯,不算暗,但从煌煌的禧阁走出,便一下觉得眼前寡淡了不少。顾少虞抬头看看暗蓝暗紫色夜空里的月晕:“今天的月光好淡。”

叶莱真心地说:“那也比禧阁好。”

“下次不来了不来了。”

他们开车来的。下午五点,顾少虞去海格公寓接叶莱来禧阁。他们下了车后,司机去泊车。

二人等司机开车来接他们,叶莱忽然问:“如果东家吃饭,司机怎么办?他们吃饭吗?”

她刚问出口就后悔了,在顾少虞这种少爷眼里,司机可能就像车轮一样,是车辆的一部分,他大概从没想过车轮需不需要吃饭。

出乎意料的,顾少虞居然真的知道:“这儿有下房,后街有茶档,那帮人聚在一起抽烟、推牌九,比我们在里面吃得还热闹。”

他忽然压低声音,神神秘秘地凑到叶莱耳边,带着一股佛手柑、柠檬皮混合着一点点苦橙叶的香气:“你别瞧不起那些地方,这城里的秘辛——谁家的小姐遇到了拆白党,谁家的老爷又亏空了公款,还没传到我耳朵里,那帮开车的就先赌过三轮庄了。”

顾少虞拉开些距离,促狭地看着叶莱:“所以啊叶小姐,往后跟我在一起,私密话千万不要在汽车上说。不然明天早上,你还没醒,整个香岛的司机班就都知道你昨晚对我有多坏了。”

顾少虞那辆闪着冷光的黑色派卡德稳稳驶来,叶莱没等司机下车替他们开门,自己动手开门,窜进了后座。顾少虞跟着进了后座,自己关上车门。

叶莱一路无言,看着窗外。去葛利高里舞厅的路上正好经过禧阁的后街,她睁大眼睛,这是一条窄巷,地上湿漉漉的,那是后厨房排出的废水积水,光线被那些写着“细蓉”、“生滚粥”、“金华火腿”的招牌挡住,显得昏暗而混沌。混杂着烧腊味、劣质烟草味、隔夜的泔水气以及各种跌打药水的味道弥漫开,司机、脚夫、苦力们三五成群地蹲在街角,手里端着粗瓷大碗,嘻嘻闹闹,吃得很香。叶莱微笑了一下,她想象不出金寒水和其他司机交流梁家秘辛的画面,但是她能想象他吃饭的样子。

车停在葛利高里舞厅门前时,叶莱抬头看了一眼。那座建筑像一块巨大的、被精心切割过的铅色方砖,冰冷地楔在闹市里。只有那两扇旋转的玻璃大门,在不断地吐纳着昂贵的香水味和爵士乐的残音,像是一道通往异世界的豁口。

顾少虞带着叶莱往里走。一走进大门,袭来的是一股干燥的空气,没有汗湿气,叶莱原以为顾少虞会去那种人人舞到汗湿、狂乱到昏天黑地的舞厅。她思考了一下,或许等他们更相熟一些,他会带她去那种舞厅。

舞厅不禁烟,因为一楼挑高极高,烟雾不会让人窒息,而是像一层淡淡的薄纱,漂浮在宾客的笑面上。灯光细细密密地斜射下来,照得每个人的身影都影影绰绰的看不清,视线暧昧不清。叶莱像误入了蜘蛛的盘丝网一样,人来人往间她只能跟着顾少虞走。

一楼中央是个微微下沉的舞池,顾少虞做了个邀请的姿势,叶莱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只能将自己交给顾少虞。她覆上他的手,他轻轻握住她的手,他的手掌干燥温暖,叶莱不讨厌。

乐队换了一支曲子,萨克斯管的声音变得粘稠而潮湿。

顾少虞自然地揽过叶莱的腰。他的手掌隔着洋装单薄的料子,散发出一种和那抹柑橘调香气格格不入的热度。叶莱不小心踩到了顾少虞的脚。

她有点窘,尴尬地抬头看他。他却觉得她现在好迷人。她一向冰冷的面孔因为尴尬情绪而表情丰富,仰起头从墨黑浓密的睫毛里看向他,顾少虞靠得近才发现她的眼珠并非纯黑,虹膜极黑,而在眼珠外圈细细泛着一线钴蓝色。

顾少虞的手慢慢沿着她的腰往下摸向她的屁股,叶莱迟缓了一下,确定了他的手真实的覆在她屁股上,她狠狠踩了一下他的脚。

顾少虞惊呼一声。她这一脚可真没留情。

叶莱看着顾少虞痛得龇牙咧嘴,有点后悔又觉得他活该,但是她也怕惹急了顾少虞,不好向金寒水交代,于是歉意道:“三少,你没事吧?我们去吧台坐一坐吧!”叶莱半拉半牵地带着顾少虞在吧台前安顿了,露出一个温顺歉意的笑容。

“叶莱,你这哪是跳舞,你这是要在葛利高里收买人命啊。”顾少虞看了看被踩得微微变形的皮鞋。

他似笑非笑:“下次想拒绝我,动嘴,别动脚。我一个娇生惯养的二世祖,细皮嫩肉的,禁不起你这么折腾。”

叶莱剜了他一眼。他以为她是梁叔峥进献的玩物,任由他摆布。但是梁叔峥算什么东西,要不是因为金寒水,她早就和妈妈远走高飞了。

她觉得没意思透了,要走。顾少虞也觉得自己委屈,不肯说软话。两个人皆气鼓鼓地坐进汽车后座,一左一右靠窗坐得远远的。

顾少虞很快不气了,余光瞟一瞟叶莱的脸,仍然很生气的样子,嘴巴撅得老高。顾少虞完全消气了。

汽车里很安静,只有窗外很朦胧可以忽略不计的风声和叫卖声。顾少虞大大的叹了一口气。叶莱听到了,但是没有看他。

顾少虞语调委屈地撒娇:“明天不能出去玩了,脚疼。”

叶莱微微笑了。这浅淡的笑容立即被一直关注她的顾少虞捕捉到,他大呼小叫:“你笑了!”

他给了台阶,叶莱也不能再生气了,只好斜睨他一眼,表示今夜的是非揭过去了。

汽车在公寓前停下,司机下车给叶莱开门。顾少虞对叶莱说:“今晚给我打电话好吗?”

叶莱思索了一下,他让她打电话,可是他们今晚不是已经说了很多话?不过她还是点点头。

顾少虞这才放她出去。

叶莱回到海格公寓四层零四室,开灯,进门,直走就是餐桌,餐桌上摆着一张巨大的细致的香岛地图,她仔细地研究了大半个小时,才想起要给顾少虞打电话,一看时间已经十一点多了。

她已经将顾少虞的电话号码熟记于心,但每次拨号时总是很缓慢的拨,她心绪不宁,拨了两个号码后竟然昏昏沉沉地拨成了他在申城的电话号码。又重新拨号,叶莱这次没有再磨蹭,快快地拨号,这次接通了。

两个人一时都没有说话。“叶莱?”顾少虞问。

叶莱哑哑地说:“是我。”

顾少虞含笑:“你每晚都这么迟给我打电话。”

叶莱抠着写字台上铺着的洁白绸布,似乎是嘲讽又像是**:“你不是每晚都玩到好夜才舍得回家的吗?”

顾少虞哈哈的笑,笑声好像从他的胸腔震到叶莱的耳膜。他居然没有追着说些**的话,只说:“明天中午去栖霞湾吃葡国菜吧!”

叶莱哦了一声,就要挂电话,顾少虞忽然说:“叶莱,明晚还给我打电话好吗?”

叶莱总感觉顾少虞在眼前和在电话里是两个人。如果是今天在葛利高里舞厅里的顾少虞,她一定会忍不住对他冷笑,但是在电话里看不到他玩世不恭的二世祖神情,只有他的声音,虽然依旧不够诚恳,但是也没那么讨厌了,她于是说:“好。我挂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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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来
连载中美绿豹 /