栖霞湾的天空看起来很低,那是一种很清透的晴蓝,云彩洁白柔软,绵绵地缀在天空里。顾少虞说傍晚时有彩霞,映着海水,极其美,所以这片海湾叫作栖霞湾。
他们赤脚在淡黄的沙滩上走走停停,沙粒略有些粗,二人走得脚痛,穿上鞋,去栖霞湾饭店的露台餐厅吃饭休息。
餐厅实际上是一条极宽的沿海走廊,廊檐突出,半遮住头顶的烈日,但是金灿灿的阳光依然能斜照进来,窝在扶手藤椅里,伴着清凉的海风,偶尔饮一口冻柠茶,十分舒爽。
顾少虞翻着菜单:“叶小姐你懂葡国菜,你推荐什么?”
叶莱翻看一阵,她有十几年没吃过葡国菜了,露台餐厅的葡国菜又是经过改良的殖民地融合菜,她看着陌生的菜名真是没有头绪,实话实说:“我还没你懂葡国菜呢,你点什么,我跟着你点。”
顾少虞笑了一下。叶莱说的是真的,他来栖霞湾太多次了,这家露台餐厅他几乎吃遍了每一道菜。他点了全套的葡国菜,叶莱一听有些微讶:“这小圆桌摆得下吗?”
二人于是换了新位置。这一片的餐桌更大,可以供三四个人吃饭。隔壁桌就是三个人,他们三人时不时看向顾少虞,顾少虞便看了他们一眼。顾少虞在社交场上见过他们,很快认出了他们,又睃一眼支着腮发呆的叶莱,恶作剧地主动和那三人打招呼。
那一女二男便来和顾少虞社交。
叶莱这才注意到他们。这三人大概刚玩完水,女孩穿着泳衣罩衫,两个男孩穿得也很清凉休闲。女孩长得很漂亮,那是一种张扬自由的漂亮,两道眉毛高高扬起,冲顾少虞轻快地挥了挥手:“嗨,三少。”她知道顾少虞的为人,怕他不记得她,很爽气地自我介绍:“我是梁雍雍,我们在上校的舞会上见过。”
顾少虞笑道:“我记得你。梁小姐当时和伯父伯母一起来的。”他又悄悄睃一睃叶莱,她的神态分不清是惯常的神游天外还是震撼到不敢置信。
那两个男孩,一个是梁雍雍的表哥,一个是梁雍雍的男朋友。顾少虞随意社交两句打发了。
那个表哥却一直盯住叶莱,到了失礼的程度,梁雍雍暗恼,只能帮表哥解围:“这位小姐是?”
叶莱回神,她可不能让顾少虞开口,鬼知道他要说出什么不能挽回的话。
“我叫叶莱,是三少的朋友。”
梁雍雍暗中掐了一把表哥,他很快收回目光。两桌人又客套几句,各自等餐。
叶莱不想搭理顾少虞,扭过头看着碧蓝的海水。
顾少虞看着叶莱忧郁的侧脸。在轮船上她完全懒得搭理他,在医院里她问他船票多少钱,在梁公馆的花园里她求他带她走。现在他对她好像没了用场,她又恢复到那种爱搭不理的状态。叶莱像一缕疏淡的迷雾,撇嘴的样子却很生动,他怎么看也看不够。
他们离隔壁桌不远,顾少虞只能凑近她,轻声说:“梁雍雍的鼻子和你还挺像的。”
叶莱果然扭回头瞪了他一眼。顾少虞没有在意她的愤怒,反而很愉快地笑了。
顾少虞不想把叶莱得罪坏了,她现在对他是无欲则刚,真得罪坏了他就很可能彻底失去她了。他原本打算今晚去极乐谷看赛马,但是叶莱不喜欢赛马,他于是也不去了,陪着叶莱在栖霞湾发呆。
等到傍晚,天边浓墨重彩地铺洒开漫天的云霞,他立即推一推叶莱的胳膊,指着天际:“你看,晚霞!”
他们坐在高台上,能清晰地瞰见水天融合的瑰丽,那种自然的伟丽让人屏息,忘却了痛苦,也忘却了快乐,大脑宁静到空白。两个人依偎着看晚霞,什么也没说,但是能依偎着一同看到这样的晚霞,已然足够了。
叶莱又开始理他了,主动问:“今晚吃什么?”
“还吃猪扒吗?”
叶莱摇摇头:“我想吃米饭了。”
露台餐厅的菜单已经刻进顾少虞的脑海里,他不用翻菜单就想好了:“这里的咖喱饭不错,尤其是大虾皇咖喱,大虾微微煎过,但是不过火还保留鲜虾的本味,又弹牙又有味。或者吃西洋焗鸭饭,火候很好,腊肠焗得焦脆,每一粒饭都吸饱了鸭油,你要是想吃锅巴可以让他们多焗一会儿。”
叶莱被他说得流口水,根本选不出来。于是顾少虞两道都点了,两个人分着吃咖喱饭和焗鸭饭。
顾少虞边吃边点评,他今日突然对发表食评很有兴致。叶莱趁着顾少虞扮演美食家时努力地吃饭,她不开口,多说一句少吃一口,她今天中午胃口不佳没吃多少,这会儿真饿了。
顾少虞发表食评时见不到叶莱那双听得入迷的双眼,也没了兴致,很快投入到抢食咖喱饭和焗鸭饭的斗争中,两个人用银匙在碗碟边打架,发出一声声圆润而短促的鸣响,好在近处有植物掩映着吸声,远处有涛涛的海浪声,他们不至于在餐厅失去体面。
今晚是极欢乐的。只是最后又遇到了梁雍雍等人。顾少虞不由问:“梁小姐住在栖霞湾?”她要是真常住栖霞湾,顾少虞得少带叶莱来栖霞湾了,除非他存心膈应叶莱。
顾少虞口里的栖霞湾指的是栖霞湾饭店,成名后豪门家族和洋行大班便在栖霞湾一带兴建私人度假别墅。
“三少又见面了。我不住饭店,只是周末来栖霞湾的别墅。”
她还在上学,分上学和周末。顾少虞日日享乐,过得昏天黑地的,从不管是否周末。他在栖霞湾也有房产,但他很少住,他更喜欢住在栖霞湾饭店。
顾少虞点点头:“也是有缘。”
“原本过几天要给三少发请帖的,今天正好遇到了,还遇了两次,”梁雍雍笑一笑,“十天后是我的生日,请三少赏光来我家参加宴会。后天给府上发请帖。三少可以带朋友来。”她对叶莱微笑了一下。
顾少虞刚哄好叶莱,可不能前功尽弃,送走梁雍雍等人后,立即对叶莱表态:“不想去就不去。”
叶莱一手支着腮,偏着脑袋,百无聊赖地抠弄花瓶里的花,疲倦地笑了笑,没有说话。
已经很晚了,从栖霞湾回海格公寓得开几十分钟,顾少虞说:“今晚在栖霞湾休息吧。”
他在栖霞湾其实有长期包房,但是还是另外开了两间相邻的房间,两个人各自回房安置。
梁雍雍和表哥踏着月色往别墅走。
“晏礼哥,你今天太失礼了。”梁雍雍不满地说。
何晏礼还没来得及辩解,梁雍雍又快快地吐字:“好丢脸!不过是个鬼妹交际花罢了,晏礼哥你一直盯着看,我都差点不想和你站在一起。”
何晏礼太熟悉这个表妹的脾气,他不想多生事端,只好说:“下次不会了。”
梁雍雍冷哼一声:“晏礼哥你千万别像阿爸一样玩鬼妹交际花。我不喜欢那些鬼妹鬼佬,长得像鸟一样,恶!”她又回忆了一下那个叶莱的脸,轮廓西式,但五官不像纯白人那样冷硬,“那个叶莱倒不太像鸟,她是混血吗?混血鬼妹,这还是个世袭交际花呵。”
梁家当年建造这别墅时还没有后来的权势,选址相当僻远,二人走了好一阵终于走到了。那株九重葛已经在淡鹅黄的院墙上开了二十年,不再柔软,它的根茎变得像老树根一样苍劲,虬结地藏在瀑布般的花簇下。
夜,栖霞湾的海风透着凉意,但这株九重葛兀自热闹地盛开,紫红色的苞片密得看不见叶子,远远望去,像是一滩凝固在墙头的、不再流动的暗红鲜血。
何晏礼皱了皱眉头:“我不喜欢这幢别墅。”
梁雍雍白他一眼:“晏礼哥,这是我家,在我家就说些好听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