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莱在金寒水家住了两天，又被金寒水运回北角的海格公寓。
梁叔峥在格洛斯特行的赌桌上偶遇了顾少虞，他身边不是叶莱，而是一个香岛社交场上驰名的交际花。梁叔峥立即用酒店的电话打给金寒水质问：“叶莱怎么没跟着顾少虞？！”
金寒水接到电话，被梁叔峥狠狠骂了一通，等梁叔峥发泄完情绪，金寒水才应了一声是，将听筒轻轻搁回架子上。
窗外有工人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，见他挂了电话，又嗖的缩回去。
金寒水一贯寡言，连呼吸声都比别人浅，办公室里总是很安静，他能听到厂房传来机器声，稀稀拉拉的——本来今天就只开了三分之一的机子，因为库里的生丝撑不了几天了。申城开仗后，江口被日军把持，那批湖丝迟迟运不过来。
他推门出去。那个探头探脑的工人果然还在外面等着，姓梁，叫梁阿福，是梁家拐着弯的远方族亲派来学着做事的，此刻一脸苦相，看见他就凑上来，声音压得低低的：“金总管，港口又闹罢工了。码头上的兄弟传话回来，说这回闹大了，普通商船都停运了，一艘都走不了。”
金寒水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绸缎出不了港。
申城的生丝运不进来，这边加工好的绸缎出不去。两头一堵，梁氏洋行就像一条被冲上沙滩的鱼，动弹不得。
他快步下楼，脑海里飞快地过着事。梁阿福着急忙慌地跟在他后面：“金总管这下可怎么办啊！”
金寒水头也不回，冷静地说：“阿福，你去仓库里搬出所有的生石灰和干燥木炭，我现在去码头把那批绸缎运回来。”
金寒水人如其名，冷寒，静水流深，梁阿福急得一脑门汗，看见金总管一脸平静镇定，气息冷峻，自己也慢慢平静下来了，应了声好，立即找人一起去仓库搬生石灰和干燥木炭。绸缎害怕受潮霉变，需要大量的生石灰和干燥木炭。
他们合力搬出所有的生石灰和干燥木炭时，金寒水已经带队将那批绸缎安然无恙地起货回仓。梁阿福看到金寒水就松了一口气，向他报备了情况。金寒水一边盯着人盘库，一边听。梁阿福比金寒水矮半个头，他抬起头正好能看到金寒水的下巴，绷得紧紧的，金总管也会紧张吗？
梁阿福汇报完厂房和库房的情况，忍不住又问：“金总管这可怎么办啊？”
金寒水短促地安慰了梁阿福一下：“不急。”
梁阿福站在金寒水身后，心想天塌下来自有长的撑住，还是安静跟着金总管吧。
仓库总管老余和工头贵叔来找金寒水商量，三人商量完确定了——首先，货要保住。既然出不去，就重新盘库，老余把订单按码头和船期分出来，等码头一有松动立刻抢运。其次，人要稳住。工人们拿的是计件工资，没货做就没钱拿，时间长了要生乱。贵叔得想办法给熟练工找点活干，哪怕是修机器、清货仓，也得让他们有事做、有钱拿。
老余和贵叔看向金寒水：“金总管，要麻烦你多多来巡查厂房和库房，工人们都服你。”
梁阿福偷笑了一下，其实是工人们都怕金总管吧，大热天里见到他都要丝丝冒冷汗。
金寒水是梁氏昌华纺织贸易洋行的稽查，管理所有货仓、运输队以及工厂的安保。工人们叫他“金总管”或是“金稽查”。大家都知道他腰间别着一把勃朗宁，枪管冷硬，闪着寒光。
金寒水应下：“我这段时间每天都来巡查。”
忙完，天已经擦黑，街灯昏昏的亮着，厂房和库房的暗影像一艘破船在黑海里摇摆，金寒水叹了一口气，茫然无措了片刻，搓一搓脸，他又是那个冷静理智的金总管。
他一般十一点才回唐楼，但今天不过七八点就回来了。叶莱和玛丽娜正在吃晚饭。玛丽娜见金寒水回来了，便要站起来给他盛饭。叶莱让她妈妈别动，连忙自己站起来去给金寒水盛饭，扬声问金寒水：“牛腩粉吃吗？我下楼去买。”
“我和你一起下楼买。妈妈还要吃什么？”
玛丽娜知道金寒水喜欢吃楼下烧腊档的脆皮烧鹅，于是说：“斩两块脆皮烧鹅。”
叶莱和金寒水一起出门了，她知道金寒水有话对她说。
金寒水的大房在二楼的中间，穿过麻将声不断的头房，有一条狭窄的昏暗的楼梯。麻将声还切切的响着，叶莱和金寒水肩挤着肩，呼吸交错的走在闷闷的空气黏稠的楼梯间里。香岛的十月依然暑热，楼梯那么窄，两个人还并肩走，热气愈发散不开，他们甚至可以感受到彼此身体的热量。
脚步声踏踏，麻将声渐远了，叶莱轻轻深呼吸一下，她用微凉的手碰触脸颊：“三婆经常喊我妈妈打麻雀，她忙着打麻雀，也就不乱想了。”
叶莱微笑起来。
金寒水说：“我衣柜里有钱，你让你妈妈拿去用就好。”
走到楼梯底部，外面的灯光透进来了，叫卖声也随着香气飘进来。叶莱说：“没事，梁叔峥之前给了我两千蚊。”
两千蚊是一回事，她帮梁叔峥笼络顾少虞是另一份差事，梁叔峥答应事成之后给她一次结清五千蚊。她想，她应该私下里找梁叔峥商谈，每天结款二十蚊，等到事后再结清余款，可是梁叔峥一定会将此事分派给金寒水，金寒水一定会怀疑她的。
她皱着眉毛想。已经远远离开那栋唐楼，走入一片热闹混乱之中，金寒水这才谈起梁叔峥要求她必须抓紧笼络顾三少，不然一个铜币都拿不到。
叶莱和金寒水都知道，其实她不是因为那五千蚊来港岛的。她和金寒水对视一眼，金寒水的眼窝深邃，眼睛藏在眉骨的阴影下，眼神看起来很深很深。
叶莱有些丧气地说：“我知道了。”
金寒水和叶莱去烧腊档斩半蚊脆皮烧鹅，又买了两碗牛腩粉，便回唐楼去。依然是狭窄的单边楼梯，这次他们没有并肩走，一前一后的沉默着上楼了。
开门进屋，两个人在玛丽娜面前又变成了一对温情愉快的小夫妻。
玛丽娜吃了小半碗牛腩粉就彻底饱了，看着叶莱和金寒水埋头吃饭：“怎么阿水今日这么早回来？”
叶莱回：“他回来送我去东家那儿，我明天收假，明早怕赶不及，今晚就要回去了。”
玛丽娜顿时不舍起来：“下次几时才能放假呀？”
叶莱瞟瞟金寒水：“我放假前会让阿水告诉你的。”
吃完饭，金寒水去洗碗筷，叶莱陪妈妈坐了一会儿。
玛丽娜忽然说：“莱，下次你回来，就去住阿水那间屋。”
叶莱一惊。
金寒水租了一间大房，空间大，叶莱和玛丽娜搬来后，还能用木板隔出一个房间给玛丽娜，他买了一架铁架床，够叶莱和玛丽娜两个人睡。
“你同阿水是夫妻，再爱妈妈都不能成日粘住妈妈，不顾自己先生怎么行？”
她妈妈不知道，她和金寒水其实连手都没牵过。
叶莱不能说不好，嗯嗯啊啊应付了两声，听到金寒水在门口喊她出去，立刻和妈妈道了别，逃之夭夭。
金寒水住的那条街是条窄街，没有电车轨道，等开出去一段路便能听到电车的叮叮声。叶莱说：“你要是忙，在这里放我下来就好，我搭叮叮去公寓。”
金寒水说：“不忙，我送你回去。最近码头工人闹罢工，你公寓靠海，晚上尽量不要出来。”
叶莱哦了一声。
海格公寓坐落在御林道转角的高处，背靠山坡，面朝海港。这是一条铺设电车轨道的宽街，街道两旁是参天的细叶榕，电车在路中间纵横。没有银行大厦林立，更多的是洋行、咖啡馆、绸缎庄和商务书馆。叶莱没有余钱进这些店面消费，她本来就很少出来。
金寒水看着叶莱走进了海格公寓，摇下窗，点燃一支香烟。他不知道叶莱究竟会不会笼络顾少虞，他没有告诉叶莱，梁家现在真的迫切需要顾少虞，他怕叶莱知道了反而故意捣乱。他想起叶莱在玛丽娜面前瞟他时那滴溜溜乱转的眼珠，微笑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