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日了,晚香玉的香气逐渐浓郁。
金寒水将玛丽娜涕泗横流的脸捂在自己的怀里,不让她在失去神智时面对梁家人失去尊严。
梁雍雍看着他,心脏细细抽痛起来,她想说些什么,却被梁太按住。梁太观察着消停了的玛丽娜和叶莱,轻手轻脚地出去了。
梁叔峥揉着太阳穴,问金寒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,他有些咬牙切齿,但害怕吵醒玛丽娜,又压低了声音。
叶莱不想连累金寒水,开口说:“我舍不得我妈妈,把她带来港岛,是我威胁金寒水让他不准告诉你。”
梁叔峥不管这个,他盯住金寒水:“你碰莱拉了?”
“没有。”
梁叔峥知道金寒水的秉性,他下意识相信了,但一想到金寒水竟然敢瞒着他玛丽娜的事,又顿时觉得不可信了,阴鸷地来回扫视叶莱和金寒水。两个人的身体距离很近,但是脸上的表情没有那种能滴出水的缠绵悱恻。梁叔峥稍稍放心。
梁雍雍没有放心,她比梁叔峥在乎的更多,她在乎金寒水的心。
一个老女佣慢慢走来,大家起先都没注意,还是金寒水最先发现她:“妈。”
所有人都看向老女佣,年纪大概有五十多岁,因为年轻时过度操劳,显得很老态,皮肤熏黄。她睃一眼梁叔峥和梁雍雍,又看看金寒水怀里的玛丽娜,还有守卫在玛丽娜身边的叶莱,最后才看向她的儿子:“阿水,你过来。”
玛丽娜还晕在金寒水怀里。金寒水没有动:“妈,我之后再同你说。”
老女佣逼近两步:“阿水,梁家怎么对不起你了!”
梁雍雍也想问问金寒水,梁家到底怎么对不起他了!当年她读书,她给金寒水也办理了入学,她供他读书,结果他读了两年,就不肯去学校了,去跑码头。现在的世道,他跑码头能混出什么,如果不是进了梁氏洋行,靠跑码头他能租得起大房吗?能装得起电话机吗?他能穿得起那一身好西装吗?
“我也没有对不起梁家。”金寒水平静地说。
他平静的话却刺痛了梁雍雍。梁雍雍怒道:“金寒水你个浑蛋!你对得起我吗?你之前跟我承诺过什么,你全都忘了吗!”
“梁雍雍,你给我说清楚,究竟怎么回事!你最好别也变得脑筋不清楚!”梁叔峥吼道,他差点忘了他还有个女儿也和金寒水不清不楚。
玛丽娜被熟悉的吼声激得清醒过来,她簌簌地发抖,像狂风中的落叶,叶莱握住她的肩膀不停安慰:“妈妈,妈妈,我是莱。”
金寒水帮她清理脸上的眼泪和鼻涕,鼻涕黏丝丝的,金寒水也毫不在意,好像他真的是她最贴心的好女婿一样。梁雍雍冷笑:“真把这个葡萄牙婊子当你岳母了?上赶着下贱。”
叶莱爆发了:“梁雍雍你高贵!你高贵地去讨好顾少虞吧!我不干了!”
“行了!行了!”
梁叔峥一听顾少虞的名字就回魂了:“莱拉,我现在清清楚楚告诉你,如果不帮我打通航运这条线,你妈妈,玛丽娜,她走不出这间屋子。”
叶莱和玛丽娜孤零零地站在偌大的起居室中央,虽然金寒水还站在她们身旁,但是叶莱知道,她已经连累了金寒水的前途,她不能再连累金寒水的家人。
叶莱要求道:“我可以帮你做事,但是我和我妈妈不会住在这里。”
梁叔峥也不想在这里看到她们,挥挥手同意了:“可以。但是你现在就给顾少虞打个电话,你给我立即约他出来说清楚!”
电话机在梁雍雍坐的沙发旁,她走向电话机的时候,不可避免地和梁雍雍对视了,两个拥有相同血缘的喜欢同一个男人的亲姐妹,第一次这么切近地注视对方。
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拨,梁叔峥一步一步地凑近那部电话机,他的生丝还压在江口,他的绸缎还压在仓里,如果航运再不打通,银行会要了他的命!
终于拨通那串烂熟于心的号码。
“喂?”
听到他熟悉的声音,叶莱忽然有落泪的冲动。
骄傲的自尊是可以感染人的,她失去多年的自尊被梁雍雍激活了,她在梁叔峥和梁雍雍面前忍住了眼泪。
“顾少虞,我可以见你一面吗?”
起居室里极静,大家都竖起耳朵等顾少虞的回答。
他轻声笑了笑:“如果你又要献身,免了,我没缺到这份上。”
听筒里传来忙音,那种单调的刻板的电流声让叶莱一瞬间头皮发麻,大脑嗡嗡的回响,晕眩,所有感官一瞬间被浓烈辛辣的晚香玉香气无情地塞满。眼前发白,好久好久,她才重回现实。
梁雍雍不再冷笑,她替叶莱拥有了羞耻心,仿佛无意撞破了别人最丑恶难堪的秘事,她露出一种礼貌的同情的善解人意的微笑。
梁叔峥目瞪口呆:“莱拉,你真是个赔钱货啊……”
叶莱不敢去看金寒水和玛丽娜的反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