米荒后,码头罢工在港府的镇压下解决了,香岛的航运再次顺畅,各大贸易洋行都借这股风盘活了生意。
不包括梁叔峥。
梁叔峥真要被莱拉气死了,要不是她得罪了顾少虞,不然梁叔峥卖卖他父亲和顾家老太爷的那点子交情,说不定顾少虞还给他这个面子。
梁叔峥长吁短叹,他在莱拉身上押注了太多,他不敢相信这张牌真的折了,他要带莱拉亲自去找顾少虞。
莱拉,穿着一条淡堇菜紫的裙子,梁叔峥端详她,像品鉴物品,成色是上好的,顾少虞也给她花了不少钱,他真的彻底不要她了吗?
顾少虞又现身赌局,带着交际花。
梁叔峥和莱拉坐在角落里,他对比着顾少虞身边那个交际花和莱拉,那个交际花他认识,叫泽莉娅,也是混血儿,生得稀世美丽,更难得风情万种,只看外表真是把莱拉全方面的比下去了。梁叔峥不死心,他是男人,他知道泽莉娅客观的美丽不容辩驳,但是男女之间不止看客观的美丽,莱拉这个人或许就正正好踩住了顾少虞的口味。他还记得,莱拉那么看顾少虞一眼,顾少虞当时是怎样的受用着迷。
梁叔峥带着莱拉走近顾少虞。泽莉娅贴着顾少虞坐,轻轻偏过头打量着她,泽莉娅认识叶莱,整个香岛社交场没有人不认识叶莱。
格洛斯特行的牌室白日也拉着绒帘,只头顶一盏冷白强光灯,直直打在深绿呢桌面上,光色硬而无情。筹码高高垒着,象牙白在强灯下泛着死静的冷光。
顾少虞临灯而坐,整个人被那道强光劈得轮廓分明,连一丝含糊的阴影都不留。
他的姿态却还是那么懒慢,百无聊赖地把玩筹码。梁叔峥,一个长辈,半弯着腰同他打招呼:“少虞,今晚我们一起吃个饭?”
顾少虞唔了一声,看都没看他一眼,牌桌上荷官在发下一轮明牌,他扫了一眼,将手里的筹码推出去,下注。
下位有人推出两枚五十蚊的筹码跟注:“我跟了,一百,周老板,怎么说?”
“我加两百,玩小了没意思。”
荷官发下一轮明牌,周寿臣凑成了三条K,拍桌大笑:“这回轮到我做主了。我下注,五百!少虞,苏小姐,还跟吗?”
顾少虞笑道:“世伯要把我们都吓跑啊,跟,五百。”
苏小姐笑着摇摇头:“我弃了,看你们两位玩。”
最后一轮明牌落下。
周寿臣牌面已是三条K,顶上又发来一张10,他推出一叠筹码:“再加五百,一千蚊!少虞,你还跟不跟?”
“世伯要玩,我自然奉陪。”
顾少虞随手推出筹码,跟上一千,顿了顿,索性将手边一大半筹码往前一推:“要玩就玩得痛快,我再加两千,三千蚊一把定输赢!”
轮到周寿臣跟注,他倒心里有些犯嘀咕了。周寿臣看看顾少虞那差一张底牌就能组成同花顺的牌面,又看看他那年轻不服输的笑容。顾少虞这人看起来荒唐得没边,但是并不乱来,对他这个世伯也一向尊重,肯定不会对他玩偷鸡这一套,但是这顾少虞也确实随心所欲,万一他真是偷鸡诈唬呢?还是说这个世侄打算送人情?
周寿臣心思拐了几十道弯,顾少虞这个后生仔太随心所欲了,周寿臣这个正常人还真摸不准他的路数,只朗声笑道:“好,有种。我跟!”
荷官道:“买定离手,开牌!”
周寿臣翻出底牌,第四张K,凑成了四条!
顾少虞面色如常,爽快地翻开自己底牌,根本凑不成同花顺,他笑道:“世伯好牌,我愿赌服输。”
周寿臣放声大笑:“今晚我做东!”
这些人玩得其乐融融、如火如荼,仿佛没看见一直候立在桌边的梁叔峥和叶莱。牌室里越热闹,他们的心里就越冰寒,只能像玩偶一般沉默地等待着,供众人玩牌间隙打发时间瞥上两眼。
还是泽莉娅轻声细语地说:“梁先生和叶小姐还在呢。”
顾少虞这才分了一点注意力给他们,平淡地问:“伯父你还吃得起格洛斯特行?”
顶头的强光灯亮得不留一丝情面。梁叔峥和叶莱站在光下,像误闯另一个世界的游魂,两个人的脸都毫无血色。
大家都在打量他们俩,他们俩仍然穿得很符合上流社会,但是衣服还高贵地架在那里,人已经随着软烂的自尊流了一地。
没有人嘲笑他们,他们在这里连让人嘲笑的资格都没有。
梁叔峥和叶莱走了。
他们走得很狼狈,到门口时忽然有人叫住他们:“梁董,叶小姐。”
叶莱扭头去看,是一个中年男人,和她差不多高,穿着暗酱色的长衫,长衫直筒筒的,但在腹部被顶出一个弧度,又矮又胖。
梁叔峥顿觉峰回路转,柳暗花明,他上前双手握住李志义的手:“志义兄!”
梁叔峥差点忘了,莱拉确实是一个不可多得的美人,整个香岛也不止顾少虞一个人能帮他打通航运。
他们没留在格洛斯特行吃饭,去了中环另一家酒店扒房吃饭。
李志义是鸿运轮船公司的总经理,鸿运这个月有艘巨轮要起航,这是一艘客货邮船,货舱里还有两百吨的空舱位。两百吨,在这个舱位金贵紧张的时候,对于梁氏洋行积压的绸缎,堪称雪中送炭、格外开恩。
梁叔峥没有余力再去虚与委蛇,粉饰太平,他把莱拉这匹绸缎摆到台面上讲清楚合同。
倒是李志义不想当着叶莱的面这么直白。叶莱脸色雪白,李志义笑着说:“我们今天只吃饭,吃完了再说。”
梁叔峥只好先吃饭。顾少虞说的是真的,他真的快要吃不起酒店扒房了。码头复工后,顾少虞没有给他留舱位,谢家朗和梁雍雍分手了,他很快就要收到银行的公函了。
梁叔峥和叶莱吃得心不在焉,李志义倒是吃得津津有味,他时不时盯着叶莱的脸,确实是一张秀色可餐的面孔,值得两百吨的舱位。
叶莱没敢看李志义的脸,那张满是横肉的脸,他比梁叔峥看起来还老,他一定快六十岁了。
吃完,梁叔峥邀请李志义去德胜大厦,叶莱低声说:“我想先回家。”
梁叔峥深深盯了她一眼,让人送她回去了,他自己跟李志义的车离开。既然她不想去,那他就全权处理她的未来合同。
叶莱回到了金寒水家。她妈妈不可能留在半山的梁家,也不会去北角的公寓,叶莱便陪她回到了熟悉的金寒水家。金寒水已经被扣留在半山,梁叔峥派了三个人来监管这对母女,唉,要不是金寒水脑筋不清醒、背信弃义,他只要派一个金寒水足矣。
玛丽娜精神不济,她的世界还晕乎乎的,记不大清发生了什么,还以为自己只是又做了关于梁叔峥和梁太的噩梦,问:“莱,阿水呢,他们三个是什么人啊?”
那三个人,一个守在门口,两个守在餐桌旁,都木着脸不说话,玛丽娜奇怪好久了。
“阿水忙,出差,他朋友来这里借住,不用管他们。”叶莱的谎话张口就来,她之前对玛丽娜说谎都要思考好久。
玛丽娜点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