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 玛丽娜

玛丽娜吃着热玛芬走出洋楼。她穿着青柠色丝质吊带裙,裙摆短短的,露出一大截匀称修长的腿,她那蜜糖棕的肌肤配上青柠绿的睡裙和黄油滴滴的玛芬,衬着背后船帆外形的白色洋楼,青春活力得仿佛拍摄海边画报。

她的妈妈在露台上喊她:“玛琳妮娅!”

最缠绵亲昵的爱称,要说好长一口气,念她名字的时候,大家只会全心全意地想着这个名字,想着她,谁见过玛丽娜后都不会忘记她。

玛丽娜两三口吃掉玛芬,拍拍手上的甜品碎屑,转过身冲她妈妈大大的挥手:“妈妈!”

妈妈说:“不要乱跑,今天下午我们就要去香岛了。”

玛丽娜有些兴奋,又感到那经久不息的悲伤低落。

她的父母是葡萄牙人,来澳门安家。她在澳门出生,妈妈说,所有的婴儿刚出生时都皱巴巴的像个小猴子,但是她出生时冰雪可爱,张着一双清澈的海蓝色眼睛,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,对所有人都张大嘴巴笑,所有人都喜欢她,大家看着她那双美丽的蓝眼睛,一致认为要给她起名玛丽娜,意思是属于海的女孩。

玛丽娜出身富足,父母相爱,家庭关系单纯简单,她和父母还有一对佣人夫妻住在一起,所有人对她百般宠爱。长大后,她出落得越发迷人,经常被人追求,她喜欢读别人递送的情书,不过没有特别中意的男孩。但是她有特别讨厌害怕的追求者,一个出身极优越,但是长相丑恶、人品相当低劣残暴的人。玛丽娜因为他,常常躲在家里,但是她并不会无聊,因为她喜欢在家里陪爸妈。

日子就这样平静度过,直到她爸爸突然病逝。

一切都变了。

妈妈对爸爸思念成疾,无力照看玛丽娜。玛丽娜不能再躲回家,躲到爸妈的背后,她只能经受着那个所谓追求者的骚扰和恐吓。某日,“追求者”突然登门,当着妈妈的面向玛丽娜求婚,玛丽娜惊惧地看着他眼里闪烁的凶恶的**,恳求妈妈保护她。

妈妈有心无力:“玛琳妮娅,我们去香岛吧。妈妈的弟弟在香岛的教会学校教书,我们去找他好不好?”

玛丽娜点点头。于是她们离开了这片伤心地,前往陌生的香岛。

香岛是个极其繁华的地方,玛丽娜和妈妈在舅舅若阿金的学校宿舍住下。妈妈依旧沉浸在挚爱离世的悲切里,玛丽娜也很爱爸爸,但是她年轻,对这个世界还有太多的好奇。她在舅舅朋友的介绍下,前往九龙的半岛酒店担当葡语翻译,探索起这个新奇的世界。

玛丽娜是个极其漂亮活泼的女孩,在半岛酒店里频频遇到男性追求,她收到很多贵重的礼物,不过她对那些名贵的石头兴致缺缺,她对爱情既好奇又畏惧,迟迟没有答应谁的追求,直到那天遇到梁三少。

梁叔峥是一个富商的小儿子,他在玛丽娜的追求者中不算很富有,但是他年轻英俊,而且他有一双浓黑的双眼,那么含情脉脉地盯住玛丽娜,给她念情话。玛丽娜说:“梁叔峥,你给我写情书吧!”

梁叔峥就这样追求到玛丽娜。

热恋半年后,玛丽娜怀孕了。玛丽娜抱着梁叔峥的脖子,张着天真的蓝津津的眼睛,问:“梁叔峥,你什么时候娶我?我们要快点办婚礼,不然我肚子变大,就穿不下婚纱啦!”

玛丽娜看着梁叔峥的嘴唇张张合合,却听不懂他的话,什么意思,他已经结婚了是什么意思?

梁叔峥已经结婚了,玛丽娜破坏了别人的家庭,玛丽娜喃喃自语,她居然破坏了别人的家庭。

梁叔峥抱着她,不停地亲吻她安抚着她,解释自己不爱妻子,结婚是出于利益。

玛丽娜伤心了一会儿,她不想成熟,她继续天真,天真地相信梁叔峥说的是真的。她辞掉了半岛酒店的工作,搬到栖霞湾的别墅,每周回舅舅家探望妈妈。

她妈妈陷在自己的情绪之中,妈妈的眼珠像蒙了灰的玻璃球,看不清玛丽娜的变化。直到那天她回光返照,眼珠再次恢复明亮,她吃惊地望着女儿的孕肚:“玛琳妮娅,你……”

玛丽娜一直觉得,妈妈是被自己气死的。

妈妈和舅舅都是很虔诚的教徒,婚前失洁,破坏别人的家庭,未婚先孕。她把妈妈活活气死了。

舅舅没有赶她走,但是她也不敢继续留在他的家,收拾行李回栖霞湾了。她一个人坐在行李旁,抱着肚子里的孩子,这就是她拥有的全部了。不,她还拥有梁叔峥,半个梁叔峥,还有半个在半山的梁家里。

梁叔峥那时候很疼她,每过两天就要开车从半山或中环来南部的栖霞湾。他把她抱在怀里,幻想道:“等我的洋行赚到更多钱,我就在中环给你买一套公寓,那样我每天都能见你了。”

“中环好贵的,买极乐谷或者北角就可以了!”

梁叔峥吻住她的脸颊:“心疼我还是看不起我?”

玛丽娜被他吻得说不出话来,笑着求饶。

十一月初,女儿出生了。女儿脸骨轮廓是很西方的,但是眼珠纯黑,像个美得瘆人的小洋娃娃。玛丽娜看着女儿纯黑的眼珠:“就叫莱拉吧。”

莱拉渐渐长大,她有中文名,叫梁幽幽,但梁叔峥只管她叫莱拉。梁叔峥那时还是很宠爱这个女儿的,他的第一个孩子。他的洋行经营得越来越好,他逐渐轻视妻子的尊严,常常带着玛丽娜和莱拉去公共场合玩乐。莱拉甚至认识了何晏礼,梁太的亲外甥。

何晏礼有一对亲的堂妹和堂弟,梁雍雍和梁文新,但是梁雍雍脾气太骄纵,梁文新身体太病弱,他反而喜欢和莱拉一起玩。何晏礼问莱拉:“莱拉,你的名字什么意思?”

莱拉眨了眨黑眼睛说:“像夜一样。”

莱拉五岁的时候,感到世界剧变。其实并不是突变,只是她之前太小了,没有能察觉到梁叔峥日益不耐烦。她五岁时,梁叔峥打了玛丽娜。梁叔峥新认识了一个印度女人,玛丽娜为此常常和他生气,她不能忍受她的爱被玷污,她那被妈妈血洗过的爱。如果这爱是有瑕疵的,它却让她妈妈失去了生命。不能忍受,绝不能忍受,痛哭也好,恳求也好,咒骂也好,总之一定不可以玷污那份爱。

莱拉一直知道,阿爸是很高大的,她喜欢坐在阿爸的脖子上骑大马,但是阿爸打阿妈时,他那身体又变得更巨大了,巨大到恐怖。莱拉太害怕了,她抱紧毛绒玩具,缩在角落里,她没有去保护妈妈。看到妈妈被打到满脸的血,妈妈毫无生气地流泪,莱拉感受到妈妈生命的流逝,她害怕极了,害怕因为自己的软弱而失去妈妈,她哭着说:“妈妈对不起,下次我一定会保护你!”

梁叔峥再打玛丽娜的时候,莱拉会站到玛丽娜的身前护卫她。这个角度,仰头去看很高大的阿爸,阿爸显得更凶神恶煞了,莱拉下意识要逃跑,但是除了她没有人能保护玛丽娜了。于是,坚持地站在玛丽娜身前,假装看不见阿爸暴怒的神情,假装听不见妈妈细密的哭声,这样一层一层给自己包裹着外壳,隔绝了感知。

梁叔峥离开了栖霞湾。他给那个印度女人买了一套北角的公寓,他常常宿在北角,有时回梁家看看他的病儿子和骄傲女儿,极偶尔来栖霞湾看看莱拉。

不过三四年,印度女人逐渐不新鲜了,儿子病得他无能为力,骄傲的女儿脾气太大,他终于想起来还有个乖巧的洋娃娃似的女儿可以宠爱。梁叔峥又开始带莱拉去港岛各地玩,有时带上玛丽娜。玛丽娜已经有点神经质了,任何轻微的异响都能吓得她头痛,不过她还是那么美丽,还可以欣赏,梁叔峥便带着她了。

他儿子梁文新还是病死了。梁文新病死在梁太的怀里,梁叔峥那时不在他们身边,他带着莱拉和玛丽娜在餐厅吃晚饭。

梁太安葬好儿子后,找人去栖霞湾,打断了玛丽娜的腿。她太痛苦了,她痛苦到想要自杀,可是她还有个女儿要养育,她不能死,可是她真的太痛苦,她需要让梁叔峥也痛苦,让玛丽娜也痛苦,让那个活蹦乱跳的莱拉也痛苦。

玛丽娜涕泗横流,那是很丑陋的,腿也断了,倒在血泊里,了无生气的。梁叔峥立即抛弃了玛丽娜,他不需要玛丽娜了,他只要带走莱拉。可是莱拉这个不懂事的死女包,怎么也不肯和他走,算了算了,他不差这一个女儿,他还有两个女儿——印度女人也给他生了一个女儿。

玛丽娜和莱拉回到了若阿金的家,若阿金时常忧愁,却仍担负起长辈的责任,照顾着她们,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头,莱拉看他太辛苦了,主动分担家里的家务,若阿金忧愁又欣慰地摸摸她的小脑袋:“好孩子。”

莱拉在港岛消失了。她不再出现在舞会、茶话会、唱诗班、网球场,她像突然蒸发了一样。何晏礼再也没见过她,他跑去找梁叔峥:“姨父,莱拉怎么不见了?我好想莱拉啊!”

梁太真的崩溃了。她视若半子的亲外甥,不思念相伴长大的亲堂弟,却怀念那个杂种。她感到被背叛了。被梁叔峥背叛,被亲外甥背叛,她失去了亲儿子还不够,她还要失去她的亲外甥!她受不了和莱拉还有玛丽娜相处在同一片空气,她总是想起文新,文新今年才八岁啊!

梁太通过人脉向教会学校举报若阿金私藏外侨女人,品德败坏不能留在学校。又派人去学校门口散布谣言,说若阿金与外甥女有不伦之情。若阿金很快被学校开除,他的房子是校产,理应被收走。

一个暴雨夜,不停地有人拍门,他们哈哈大笑,用下流的语调议论舅甥的不伦之情,若阿金气得发抖地打开门,他高贵地严肃地声明他的尊严,却被他们毫无尊严地踢到地上殴打。

若阿金六七十岁了,他死了。莱拉甚至不知道若阿金的具体出生时间,她希望他已经七十多了,这样他活得久一些。可是活着这么辛苦,她又希望他才六十岁,少辛苦几年。

玛丽娜辗转嫁给了一个姓叶的工人,带着莱拉去到了他的老家虾湾。

他们就这样匆匆的,伤心的,无可奈何的,离开了港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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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来
连载中美绿豹 /