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雍雍生日的第二天,中午,顾少虞来梁家赴约。
今日没有落雨,天气晴朗,梁叔峥一早就让人将家宅再三清洁,背着手在家里转了两圈,认为这些人都粗蠢,不趁手,不上台面,又打了个电话给金寒水。金总管驱车回梁家当高级阿四。
金寒水的家生子血统绝对纯正。他的爷爷那一辈就随着梁叔峥父亲从内地到香岛打拼,他的父亲是梁家的司机,母亲是梁家的女佣,金寒水在梁家出生、长大、当了十几年的佣工后,十六岁离开梁家去跑码头,二十岁进梁氏洋行做事,二十三岁当上金稽查、金总管。今年他二十五岁了。
他的父母已经年纪很大了,转去做一些轻小的差事,依然领薪水、住在梁家的下人房。金寒水在梁家的下人房也有床位,但是他十八岁攒到一些钱后就在外面租住了,那时租不起大房,和别人拼着睡上下铺的碌架床,一个月四蚊。
他虽然才二十五岁,但在梁家却是相当有资历的,更何况他那么高大冷峻,女佣们都不想惹他不快,于是一切运行得像抹了油一般丝滑顺畅。梁叔峥又转了两圈,心情好多了。
梁叔峥特地派金寒水去中环请了精通本帮菜的厨师,料也备好,菜也备得差不多,只欠顾少虞。梁叔峥烦躁地搓搓脑袋,这不着调的顾三少别不是还睡在哪个女人的床上没起来,他上次想问问莱拉有没有和顾少虞办过事,但他毕竟是莱拉的父亲,哪里能这么直白地问女儿,只好委婉地问问他们相处得如何,那个赔钱货也没听懂!
顾少虞终于姗姗来迟,梁叔峥见亲儿子也没有这么亲热的。两个人相亲相爱地坐在桌边,顾少虞客气:“还没去向伯母问候一声。”
梁太见到顾少虞就想到莱拉,就想到陈年的污糟事,她在楼上躲清静呢,梁叔峥不能这么说,他像同最识礼数的女婿闲话家常似的,表情是很亲切亲昵的责怪,那么嗔了一眼他的好后生:“你伯母出门去赴茶会啦。”
梁叔峥招呼他吃菜:“上海大饭店的师傅掌勺,你尝尝,有没有一点申城的味道?”
梁叔峥看顾少虞吃菜,像阿妈看到三岁孩子能自己独立吃饭一样,那骄傲热乎劲,就差热泪盈眶了。
顾少虞淡淡笑了笑,说不错。
梁叔峥满足地点头,又招呼他玩:“下午一起去瑞隆行大厦,那边有个牌局,把莱拉也带上。”
顾少虞笑容更淡了:“就不带莱拉了吧。”
梁叔峥心一跳,这又是怎么了?没有莱拉把住顾少虞,他也忌惮顾少虞,简直是一匹脱缰的野马,万一哪句话惹得这位少爷不高兴,他真的会直接甩手走人,谁的面子都不给。两个人昨日还好好的,怎么又闹架了?梁叔峥迟疑着开口:“莱拉又闹脾气了?”
“没有,只是莱拉不喜欢看我上赌桌。”
顾少虞的笑容淡极,梁叔峥却自己看出了妻管严的好女婿相,他大笑:“莱拉这孩子好彩,一直有三少照顾,当初在申城有三少爱护帮助,她啊不留神就溜回香岛了!好在你们真是有缘分,现在又聚在一起了。”
顾少虞眼皮一跳,他可没帮叶莱逃回香岛。顾少虞睨了一眼在旁侍立的金寒水,金寒水被他观察,回以礼貌的颔首,依然八风不动。
大家各怀心思地敷衍着,突然,噔噔噔,梁雍雍踩着高跟鞋风风火火地跑进来,冲到金寒水面前就甩了他一巴掌:“金寒水你敢耍我!”
大家都惊住了,一时没反应过来,就听见梁雍雍骂道:“我去到你家,有个瘸脚的葡国婆说她是你岳母,你他妈的玩我呀?!”
梁叔峥刚反应过来要让梁雍雍注意场合,她又这么砸下一句,给梁叔峥砸得头脑发晕,这到底发生了什么!
天下大乱。顾少虞反而笑了:“葡国婆?”他已经了然了一切,煽风点火地追问:“长什么样?是不是长得和莱拉有点像啊?”
突然闪雷了,炸的一声,梁叔峥立即惊醒了,他严厉地瞪住金寒水:“莱拉的妈妈?!”
梁太在楼上听到动静,忙忙下楼,听到这里,不由自主地在楼梯上顿住脚。
顾少虞扫视着这凝固的一大家子,哈哈大笑,拎起自己的外套扬长而去了。
没了金寒水这个得力下属,梁叔峥还真有点举步维艰,派了两个还算机灵的手下,一个去抓莱拉,一个去抓玛丽娜。他气得满屋子乱转,梁太在审问金寒水到底对雍雍做什么了,金寒水静静地说什么也没做,梁雍雍恼得要扑过来抓他的脸:“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!你怎么可以!连你都这样对我!”
“行了!行了!都闭嘴!”梁叔峥大吼。
梁雍雍将脸埋在梁太怀里哭,她哭得那么伤心那么委屈,梁太摸了两把她的脑袋,逼问金寒水:“玛丽娜到底怎么回事!”
梁叔峥也质问:“对,玛丽娜到底怎么回事!你把玛丽娜接过来不告诉我是要做什么!”他又想起梁雍雍说的话:“什么岳母?你碰莱拉了?”梁叔峥真是气得要剐金寒水了,在他眼里,这和金寒水站开腿对着他的贡品撒尿无异。
金寒水一言不发。梁雍雍哭得连眼泪也流不出,只能直抽气,这是她最痛的成人礼,在自己的生日宴上被最势利的目光磋磨,她的骄傲让她强撑着在所有人面前挺直腰背,可是连金寒水,她最相信的金寒水,那个从小到大一直跟在她背后守卫着她的金寒水,连他都敢戏耍她,他怎么配,他怎么舍得!她的骄傲还在,可是她的信心已经奄奄一息了,家里紧张得如绷紧了弦的氛围让她恐惧地意识到,她真的随时有可能破产,随时离开那个明亮绚烂的社交场,她会被所有人嘲笑,所有人穿着华服围在一起指着她的鼻子笑话她是落水狗,看她平常骄傲得像什么样,其实她最外强中干,她只是一条可怜落魄的落水狗!
梁雍雍抱着自己的手臂,她没有再依靠梁太,因为她敏锐地察觉到,梁太自己正身处巨大的漩涡之中。她原本不知道莱拉是谁,不知道玛丽娜是谁,她之前真的听信她阿爸的鬼话,以为叶莱是他穷亲戚的女儿。现在她猜到了,玛丽娜和那个印度女人一样,莱拉和那个印度混血鬼妹一样。都怪她阿爸!她阿爸人又无能,做不好生意,而且荒淫无度,惹了一身骚,梁叔峥把一切都毁了!
玛丽娜和莱拉终于被押送来了。
玛丽娜,梁雍雍这次仔细打量她,瘸腿,一高一低地走,可是一见到她爸妈的脸,玛丽娜忽然不动了,睁大了眼睛,梁雍雍从来没见过人的眼睛居然可以睁这么大,她真害怕下一秒她那灰蒙蒙的蓝眼珠就要从眼眶里掉下来。
“啊!!!!!!!!!!!!”
她突然狂叫起来,梁雍雍吓了一跳。那两个下属连忙去押住她,但是她发了疯,大哭大闹的,拳打脚踢。梁雍雍被吓得缩在沙发里,她爸妈也被这个疯女人吓坏了,这个疯女人如果手里有刀子,她一定会砍死所有人!他们瑟瑟的默默的,躲在这个疯女人的巨大的阴影里。
叶莱连忙帮她妈妈去推开那些人,她妈妈失心疯,连她也不认得,那些拳头捶在她脸上捶得她脸都肿了。
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!”她还在歇斯底里地尖叫,拼命捶打自己的脑袋,她姣好明丽的五官全都缩挤在一起,好像要把自己的灵魂从这具丑陋的不堪的残疾的躯体中挤出来:“啊——!啊——!啊——!!!”
“妈妈,妈妈,我是莱。”叶莱不住地说。
金寒水冲过来,这要死的金寒水,这叛主的金寒水!他力气大,推开了押住玛丽娜的人,他强壮的手臂制住玛丽娜乱捶乱打的双手,和叶莱一起安慰她:“妈妈,不要怕,是我和阿莱。”他用结实的温暖的怀抱紧紧抱住玛丽娜,还有叶莱。
玛丽娜嗬嗬的喘气,重得像暴雨夜最狂乱的风声,嗬嗬,嗬嗬,嗬嗬……
她晕倒了。倒在金寒水的怀抱里,安静了,终于安静了,突然安静了,整个世界像突然冰封了那样,陷入了最默然的静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