果然下雨了。
金寒水载叶莱去海格公寓,半路上忽然噼里啪啦的落起雨,来势汹汹,整个世界突然变得阴寒。狭小的密闭的空间,两个人都静静的不讲话。
叶莱记挂着玛丽娜的腿痛和神经质,她和金寒水今晚都要在梁家,玛丽娜只能独自在家。
“叶莱。”
金寒水忽然从副驾座拿出一个牛皮纸袋给她。叶莱接过来,牛皮纸袋的袋口轻轻折了两道,中央盖着一个葡文小圆章,叶莱辨认了一下,是一家西饼店的名字。
打开,飘出淡淡的焦糖与蛋香,袋底铺着揉软的旧报纸,稳稳托住一只瓷制布丁杯。叶莱拿出那只瓷杯,杯口覆着一张米黄色蜡纸,被细细的棉绳在杯腰扎得紧实。
到海格公寓时,叶莱还没吃完。车外的冷雨还在簌簌的落,车内满溢着温暖的焦糖香气。两个人依然静静的不说话,但是那氛围放松很多。
叶莱吃鸡蛋布甸,金寒水靠在靠背上看车窗上的雨痕。忽然叶莱戳了戳金寒水的肩膀,金寒水扭头看过去,嘴边撞上一把小银匙。叶莱挖了小匙鸡蛋布甸给他吃。
叶莱注视着金寒水,看他的嘴唇张开,咬住银匙,嘴唇抿掉鸡蛋布甸。
叶莱又喂了他一银匙。
叶莱摸摸他的嘴唇,温热,柔软。脸上的骨头那么硬,鼻子那么硬,但是嘴唇那么软。
还在下雨,但是叶莱要回海格公寓了,顾少虞就要来了。
金寒水打伞将叶莱送进海格公寓的廊下,自己回车驱往梁家。
叶莱在下午四点准时听到敲门声。叶莱打开门,是顾少虞。他今天扎了领结,看起来像童话故事里的王子,但是他的表情还是惯常的无所事事,一脸无聊至极的样子。
叶莱对他笑了笑,他才勾了勾嘴角,依然有些疲倦乏味的样子。
“最近很辛苦?”
顾少虞看看叶莱,她看着还是那么冷情冷意的,但是眼神如水,不再那么冷冰冰。顾少虞环住她的腰:“还好。我们走吧。”
叶莱还是第一次进入梁家。上次金寒水送梁叔峥回来时,她坐在车上远远眺着那片白色流线型的住宅。
三层洋楼耸立在高高的石基上,叶莱跟着顾少虞往里走。她没刻意环视四周,但目力所及处已经足够秀丽。
一楼是一排玻璃门,朦胧露出里面富有异国情调的装饰。最当中的大门洞开,直直通向一楼的大厅。
走进大厅,第一反应是好明亮,客厅挑高穹顶垂着水晶吊灯,折射出流光。丝绒窗帘拉得严实,只留几扇长窗对着山下灯火。叶莱被通明的灯光忽然一照,眼睛不自觉地眨着,下一秒她就看到了一个黑发红裙的女孩昂着下巴站在大厅的中心。她穿着一身无袖收腰的红色连衣裙,不知道是什么质地,看起来滑溜溜的很有光泽,十分听话地裹住凹凸有致的身体。
是梁雍雍。
梁雍雍也立即发现了叶莱。
她依然被朋友簇拥着,但是她骄傲的心能感受到朋友们的细微冷待,她男朋友甚至今晚都没有提前到!他一个在自家银行吃空饷的废物少爷,在银行半点事不会做,还有脸拿公事繁忙来做借口。
梁雍雍在朋友们面前没有流露出虚弱的情绪,依然笑得自信开朗。他们谈了一会儿第二天要不要出海玩,忽然朋友们的心思都被卷走了,他们注意着顾三少来了。
朋友们注意顾少虞,但是梁雍雍第一眼就发现了叶莱。她今天穿着黑玛瑙色的旗袍,没有穿她的旧衣服,梁雍雍原本就觉得栖霞湾那次叶莱的洋装好眼熟,那天在慈善筹款夜再遇,晚上回家时阿爸和阿妈大吵一架,阿爸后来和她说,他把她的旧衣服给叶莱了,让她不要生气。梁雍雍不生气,事实上,顾少虞看重叶莱,而叶莱只能穿她的旧衣服,这让她有一丝微妙的隐秘的兴奋。可惜顾少虞越来越看重叶莱,甚至给叶莱买了新衣服,不过是修改后的成衣,不是定制的新款。
梁雍雍向他们走来,版型极佳的裙摆像水波一样,行动间涟漪沸涌,叶莱好似还闻到玫瑰的香气。
“三少,多谢你赏脸光临。”
梁雍雍和顾少虞社交着,顺带给了叶莱一个淡淡的微笑,叶莱装没看见,只低下眉眼啜着酒。
“梁小姐,生日快乐。”
“多谢。花同朱古力我都收到了,好中意,心领了。”
叶莱抬起头,看看梁雍雍和顾少虞,你来我往啊,俊男美女啊,她又低下头去啜酒。
“不客气。梁小姐,今年二十岁?”
“是呀,过二十岁生日。”
“哦,不错,大好年华。”顾少虞手还握着叶莱的腰,“梁小姐你先忙,我们随处走走。”
“好,你们自便,招待不周。”
梁雍雍走开。顾少虞拿走叶莱手里见底的酒杯:“又郁闷了?”
“我们出去走走吧,这里好闷的。”
他们便出去。傍晚时分,整个花园洋房浸泡在暖呼呼的橘红色云霞里,绿树掩映间,花园中心喷泉的潺潺水流声越发低柔。叶莱扶着主楼的爱奥尼柱向外看去,湿热的晚风掠过绿树喷泉却送来一阵阴阴的凉意,又热又冷,好像做梦快醒了似的反而分不清是梦还是真的。
顾少虞观察她:“第一次来?”
叶莱和他漫步在花园里,她目不斜视,不再多看一眼梁家的一草一木。
“你来很多次了?”
顾少虞反问:“你为什么这么想?”
叶莱也不看花园的景,干脆停下脚步,半靠在树下:“那你至少是第二次来了。”
顾少虞靠在她对面的树下,他不怕扎坏礼服,大半个背结结实实地靠着树干。他点燃一根香烟,有醇厚的烟草气,叶莱盯着香烟的那点火红,烟灰落在泥土里,还好没点燃草木。
“嗯?怎么说?”
“你至少上一次来梁家送花和朱古力。”
顾少虞笑了,他的面容隐在烟雾后,笑意也轻轻的看不清楚,不知道是什么性质的笑容。叶莱总感觉今天的顾少虞好奇怪。
“顾少虞你别抽烟了,我怕起火。”
顾少虞没有理睬她,依旧那么自在地抽烟。
天慢慢暗下来,顾少虞沉默地融进树影里,他很高,修长的轮廓在憧憧的树影里依稀可见,那点橘红色的火光看起来十分冷寂。叶莱像是误入了一个妖异的世界,这里的一切都似真似幻,熟悉的人却有完全陌生恐怖的神态。
“顾少虞……”
顾少虞终于捻灭了香烟:“回去吧。”
他们正要离开,却听到匆匆的脚步声。
“谢家朗,你到底想怎么样!”
刻意压低的声音。顾少虞和叶莱驻足,藏到树影里。
“今晚你生日,我不想同你吵。”
“你不要讲到我好像无理取闹一样!你明知我同郑召莹不和,你还专门去献殷勤?”
“你同郑召莹不和,你还发请帖给她?你要扮大方,我就陪你一齐扮啰。”
“谢家朗,我今日生日,你不要惹火我!”
“所以我说不想同你吵。我先回去了。”
“谢家朗,你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了?”
“雍雍,全香岛的人都知码头罢工、航运停摆了。你最器重的那个马前卒呢?他日日走码头,没告诉你你们家快要玩完了吗?雍雍,趁早把家里那些绸缎搬出来做多两件衫啦。今日又落雨了,你再不做,那些料子都要烂在仓里了!”
“谢家朗,你真是一无是处,连行情都不懂!码头罢工,难道全天下就我家受影响,顾少虞就能安然无恙?那几大航商肯天天在海里烧燃油、交保费?复工是迟早的事!你以为顾少虞今日为什么肯来我的生日宴?谢家朗,你要滚就赶紧滚,不要挡我的路!”
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我们分手。就是这个意思。”
又是匆匆的脚步声。
等到梁雍雍和谢家朗先后都走了,叶莱和顾少虞才搬动站麻了的双腿,扶着树走出来。他们躲到的地方有一丛丛的草,两个人一动不敢动,怕踩到草里发出声音。
叶莱还是问出口:“顾少虞,你给梁雍雍送了什么花?”
顾少虞捏着发麻的腿:“白百合,花店把花和朱古力送上门的。”
叶莱哦了一声,忽然说:“其实梁雍雍很适合红玫瑰是不是?”
顾少虞瞟了她一眼:“你试探我啊?”
“没有,我知道你不碰正统小姐的。我是就事论事,梁雍雍那个性格确实适合红玫瑰,今日那条红裙都好衬她。”
“我以为你很讨厌她。”
“我是不喜欢她,”叶莱又被他带进沟里,“我都说我在就事论事了!”
顾少虞坏笑:“我明白了,你不喜欢她,又不想做丑人,以后我替你讲梁雍雍的坏话咯。”
叶莱冷着脸:“谢谢你,不用代劳了。”她突然又很好奇,很好意思地食言:“那你先说来听听。”
顾少虞逗她:“我来这里完全是看你的面子,她却借我的势在这里狐假虎威。怎么样,有没有觉得好得意?”
两个人回到大厅时,刚好遇到寿星切蛋糕,梁雍雍被簇拥在中心,年轻,张扬,幸福。是的,幸福。梁叔峥很烂,但是他今天穿一身黑色礼服,衬得他英俊成熟高大,就像最好最负责任的父亲。她母亲梁太也站在旁边,健康,笑容和善。多幸福的一家人!
梁叔峥的魔法只能支撑不到半个钟,他很快来找顾少虞,要和世侄谈一谈话。顾少虞神态还算尊老,叶莱在心里替他讲梁叔峥的坏话:“你算老几呀,在这里认世伯?”
顾少虞看看手表:“下次吧,今晚很迟了,我还要送叶莱回去。”
下次要等到哪次,梁叔峥立即说:“家里有客房,已经这么夜了,今晚就在这里歇一晚吧。”
叶莱脱口说:“我不要。”
梁叔峥瞪了她一眼,赔钱货,一点不懂事!
“叶莱不住就不住吧。北角是有些远,伯父除了北角还有什么房产吗?”
叶莱看向顾少虞,他也在看她和梁叔峥,碰上她的眼神还对她笑了笑,只是那笑容无故地让叶莱感到不妙。
“栖霞湾就更远了。哎,莱拉你要走,我派人送你回去,少虞你在这里歇一晚吧。”他扭头去叫金寒水:“阿水,送莱拉回海格公寓。”
顾少虞却说:“我送她回去,明天我再来拜访。”
顾少虞主动定下明天见,梁叔峥安心下来,又有魔法去扮演一个好岳父,笑着送他们出去:“路上小心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