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佐治大厦私人俱乐部的会客室里烟雾缭绕。
俱乐部里有专门的吸烟室。几大航商和港府官员约在会客室,本是就码头罢工进行谈判,谈到后面,双方都有些气急败坏,烟一根一根的抽。
航商要求港府出动武力清场,官员反而用罢工拿捏航商:“现时码头的罢工情绪非常之激烈。除非你们资方肯做出实质性的让利,让我有一个充分的理由去同工会领袖交代,劝他们返码头复工。”
“由香岛至南洋、再到欧美这两条主线,运费要下调一成?司宪大人,你这根本就是趁火打劫!”
“我们这边也很难做的。你看,如果运费成本降不下来,我们就没名目去申请额外的预算增派警力保护码头,更加没法子平复那些工人的怨气——毕竟现在外面物价涨得这么狠。”
“司宪大人,现时的保费同燃油成本已经翻了三倍!我是在做生意,不是在开善堂。我的船是冒着被日军潜艇击沉的风险在跑,那是博命来的!”
谈判到后面,有发展成骂战的趋势,便有人站出来调停,分发香烟,航商同官员共有十多人,十多支香烟点燃,很快这阔朗的会客室便飞满了烟雾。
港府官员拂袖而去,会客室大门一关,几大航商脸色铁青,周寿臣拍案骂道:“一成运费!简直是吸血!港英这帮鬼佬,摆明是拿罢工当刀子来割我们的肉!”
航商们抽着烟边骂边议,响亮的喝骂,粗重的喘息,浓烈的烟味,焦虑、怨愤、仇恨、多疑揉在一起,浸透这个沉闷封闭的会客室。
顾少虞今天也抽了太多根烟,他走到窗边。从下午一点开始谈判,现在窗外天色都黑了,只能看到一点棕榈和水石榕的轮廓。
圣佐治大厦傍着一个人工湖公园,天气晴朗时好似绿野仙踪,非常美。这个人工湖公园是近两年才建成的,叶莱一定没有来过。顾少虞想,叶莱可以穿那条淡堇菜紫的长裙子,行走在绿野里,就像从湖心里爬出的睡莲成精了,清丽脱俗。顾少虞又想起叶莱穿那条紫裙子时微露出的胸乳,有些过敏泛红,他开始担心公园里的蚊虫会叮咬叶莱,叶莱会先实事求是地夸赞:“这个公园好美。”然后又批评道:“哪里来这么多蚊虫!”
顾少虞想着叶莱在这个公园里的笑貌,感到湖水的水汽又轻轻拂在脸上,心脏被紧握又逐步放松,呼吸间轻松畅快好多,原来是不知不觉间开了窗,望住那片被树影环绕的湖心发了呆。
“少虞!”
是周寿臣喊他。周寿臣祖籍浙江,其他几大航商几乎都是香岛土著或是英资代表,在这个会客室里,顾少虞同他最亲近。顾少虞走过去,很恭敬地喊:“世伯。”
原来是这群航商讨论出了结果。港府拖着罢工借力打力,那他们就拖着米船以粮易权。香岛全岛还有不到一周的存粮,如果几大航商集体控制米船进港节奏,等到存粮告急、民众暴乱,到那时就是港府求着他们靠岸了。
顾少虞坐在周寿臣身边,神态自若地扫视几大航商,他们双眼通红。
他只能先点头说:“好主意。”
话锋随即一沉,目光缓缓扫过众人:“只是有一句实话,我必须提前讲明。港府真被逼到绝路,是能宣布紧急状态的。真到那一步,他们不敢动在座各位,却极有可能拿我顾某开刀——登船、扣船、接管米粮,再给我扣一顶‘囤积居奇、祸乱香岛’的帽子。”
他们是经年的地头蛇,可顾氏通济航运在香岛的根基没有他们稳,别到时港府拿他开刀,没收资产,杀鸡儆猴。
顾少虞肯定要下水,但是他需要保障:“顾氏通济愿意同各位共进退。米船我会扣在公海,一日不复工,粮就一日不入港。不过,顾家在香岛根基浅,比不得各位在司宪面前的分量。万一港府那边真的要找人‘祭旗’,到时候,各位世伯可要拉侄儿一把。”
航商们眼神交锋后拍胸脯保证:“少虞,你放心,这次不是你顾氏一家的事,是全港航商同气连枝。我们签一个互保协议,真出了事,香岛船东会全体出面,华商、洋行、中立国船公司一起发声。港英敢动你,就是跟整个香岛航运界翻脸。他们担不起这个后果!”
顾少虞垂眸片刻,抬起头笑道:“有各位这句话,我顾少虞无话可说。顾氏通济的米船,今晚一律在外海下锚,无同盟联署手令,绝不进港。”
周寿臣重重一拍桌子:“好!那就让港府等着——看是他们的骨头硬,还是香岛人的肚子先饿。”
天已经很晚,众人无意留在圣佐治大厦吃晚饭,约好明天下午于瑞隆行大厦再议,便各自离去。
顾少虞走在最后,看着接连离开的车辆,一个人站在煌煌的圣佐治大厦前,高楼大厦越是显耀,他反而从心底冒出一丝凉意。
上车前他往那片公园眺了眺,摇摇的树影,什么也看不清,但是顾少虞今天在脑海里已经描绘出它的所有。司机问他去哪,他脱口说:“去海格公寓。”
顾少虞脚步轻快地上了四楼,找到零四室,很安静,透着阴冷的静谧,门缝暗暗的,没有屋内的灯光溢出。叶莱还没回来吗?
顾少虞今天身心俱疲,累得直接靠墙坐在叶莱家门口。其实御林道有一家咖啡馆,灯光是温暖的浅黄,但是顾少虞宁愿坐在这个阴冷的门口等叶莱。他看了看手表,现在是晚上十点,可能叶莱还在外面逛,等到十一点的时候她一定会回来,她总是在那个时候给他打电话。
顾少虞微笑了一下,他们之间讲过两次,他回去以后每天都在电话机旁等她电话。
第一次是在申城。
顾少虞在回沪的船上遇到叶莱,分别前顾少虞给了她一张名片。他忙着回家给父亲和大哥二哥汇报香岛的生意,忙完公事还要忙着在申城四处玩,很快就将叶莱抛在脑后。
春末,他二嫂生孩子,他去医院看望二嫂时,居然在花园里和叶莱重逢了。第一眼是惊喜,第二眼却发现她穿着病号服,脸色苍白。
在船上叶莱几乎不搭理他,整个人气质阴沉迟缓,顾少虞打牌间隙动不动就跑过去逗她,叶莱翻翻眼睛,并不搭腔。但是在医院的花园重逢时,叶莱居然主动走近他打了声招呼:“顾少虞。”
“叶莱,好久不见。你生病了?”顾少虞低头凝视着她,她更瘦了,瘦得脸颊都削了,她之前的脸颊还肉肉的,能看出是个才二十岁的女孩,现在像一夜沧桑了好几岁,但是更美了,是一种更凌厉肃杀的美。顾少虞欣赏着她的新的美丽。
叶莱唔了一声,模糊地应了那句生病了,问:“顾少虞,你是顾氏通济航运的董事,你知不知道现在去香岛的船票多少钱?”
“一百五十蚊。”
叶莱一惊,瞪大眼睛看着他。她很快想起他一贯坐头等舱,又问:“最便宜的船票呢?”
顾少虞心里有些奇怪,他第一次见到她就是在头等舱的餐室,那轮船的头等舱甚至比一百五十蚊还贵,况且她现在住的医院一晚就要烧掉几十块法币的床位费,她怎么会缺钱?不过顾少虞还是回答了:“统舱十蚊,三等舱二十五蚊,二等舱七十蚊。”
叶莱陷入思考,顾少虞再同她搭话,她也不理睬了。顾少虞那时对叶莱产生了巨大的好奇,即使她不搭理自己让他有些气短,但是和一个美人坐在一簇簇山茶花前,还是相当风雅快乐的。
叶莱突然站起来,自顾自要走了,顾少虞连忙拉住她的手:“你去哪?”
“我回病房啊。”
“你在哪个病房,下次我去拜访你。”
叶莱甩开他的手:“谢谢,不过我很快就要出院了。”
顾少虞对她是有点意思,但是他被人追捧惯了,叶莱一而再再而三的无视他,一丝缝隙不留,他也感到好没劲,何必自讨没趣,转身回他的花花世界了。
接到叶莱的电话是两天后的夜里。
电话机在窗前的写字台上,顾少虞走到电话机前,想了一圈都没想到是谁给他打电话。接通后,对面没有立即出声,耳畔是电流的滋滋声。顾少虞无聊地倚坐在写字台上,窗外是静夜的黑天,疏淡的月晕。
“谁啊?”
“顾少虞,我是叶莱。”
她的声音像清冽的泉水,淙淙流淌,在夜色里竟然听起来有点温柔。顾少虞听着叶莱的声音,忽然感到自己似乎真的有点着迷了。他仰头看着天,那黑黑的天,原来不是全然的黑,而是一种深到滴墨的蓝,看久了竟有一种丝绒的光泽,柔柔地托住那枚圆润美丽的月晕。
他想叫她的名字,可是那一刹那,夜幕忽然冲来橘红色的炮火,轰的一声,申城就这样,猝不及防的开仗了。
炮火连天,电话线被破坏,路上尸横遍野,申城笼罩着血色和哭声,那种昏白惨黄的雾蒙蒙的天,没有人见证后会忘记的。
顾少虞同叶莱失去了联系。
他在公寓楼里等了两三日,他父亲派人冒着纷飞的战火来接他回租界深处的顾公馆。顾公馆很安全,他成年后难得在顾公馆待这么长时间,有些无聊,更多的是庆幸,偶尔会挂念一下那个人。
他的爷爷和梁叔峥的父亲有些交情。他父亲听说梁叔峥来上海出了车祸,又遇上战事,最近才从医院回到梁公馆,梁公馆和顾公馆离得不远,父亲便让大哥去探望一下梁叔峥。顾少虞听见了,也主动说要去,他闷在顾公馆好无聊,不如出去走走。
顾少虞走进梁公馆的时候,没想到居然在这里会遇到叶莱,他立即丢下大哥一人去楼上看望梁叔峥,自己走向叶莱。她更瘦了,憔悴,忧郁。
顾少虞轻声说:“你明明知道我的电话,但一直不打给我。”
租界没有受到炮火的侵袭,电话线是通的,叶莱来租界很久了,却没有给他打电话。
叶莱在电话里的声音温柔,但面对他时那声音就只剩下清凉了:“难道你真的每天在电话机旁等吗?”
“我今天回去以后就每天在电话机旁等你的电话。”
顾少虞回忆起这一段,不由笑了,他那时候真是傻了,他给叶莱的名片上只有办公室和公寓的电话,叶莱就是想打,也打不进他在顾公馆的电话啊。
顾少虞没吃晚饭,现在饿到前胸贴后背,可叶莱还没回来。
他看了看手表,已经十一点半了,可是叶莱还没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