德胜大厦坐落在两条街道的交界处，是一座巍峨的折衷主义风格建筑，五层高，底层是粗粝的花岗岩基座，上面是带着拱形长窗的红砖墙。底层临街开着几家大型的金铺和南北行药材铺，其它四层租给了各类洋行、律师行和会计师事务所。
金铺的廊下徘徊着一个年轻文员，金铺的学徒说：“阿陈，这个时间还不去写字楼？你们那间洋行，是不是真的要……”他最后的咬字刻意放轻。
阿陈呵呵一笑：“就那样，哪里比得上你们金铺招财。”
阿陈低头睃巡着红木柜台，金条、实心手镯没人买，大家都买龙凤镯，阿陈又期待又不甘地盯着龙凤镯，他结婚时买得起吗？
学徒忽然拍拍阿陈的手臂：“看，那辆黑色的车！”
阿陈和学徒都不认识这辆车什么牌子，他们看看闪耀的车漆和优雅的线条，都相信一定相当昂贵。
“阿陈，这辆车看起来比你老板那辆还要贵啊！”
“要赚够多少钱才买得起啊……”
“你老板的老爸那时候还能靠跑船发家，现时？呵呵，你生下来买不起，就一辈子都买不起了！车停了，哎呀，你快看，后面那个后生仔，看起来比你还要小！果然是继承他老头子的。你看旁边那个阿妹，生得好漂亮，这二世祖的命真是好得没话讲啊！”
“哎呀！”
“哎呀！”
阿陈和学徒痴痴地看着后座两个人亲了一下。学徒摇摇头，感叹命运啊。
女子下了车，她那身雪白的肌肤在阳光下一照，竟透着细腻柔和的珠光，一闪一闪，阿陈和学徒都不敢直视她。
叶莱抬头看了看陌生的德胜大厦，梁叔峥昨天也没说清楚具体在哪，她只好走到金铺门前，友好地问：“你们好，请问梁氏洋行在哪？”
学徒惊呼一声，又连忙低下头不语。阿陈知道了这就是自己要接待的人，红着脸说：“你是莱小姐吗？梁先生特意吩咐我过来接你的。”
叶莱心说这梁叔峥总算可靠了一次，还知道派人来接她，对那个年轻人笑一笑：“有劳你。”
德胜大厦的地段很不错，梁叔峥豪横地租了一整个顶层。叶莱环视洋行的布局时，办公桌前的文员也在打量她。等到阿陈引着陌生女子进入大班房后，众人炸开似的议论纷纷。
“番鬼妹来的？”
“嘿嘿，你还未领教过大班的口味吗？”
“我上次去中环，还遇到大班陪着那个印度女人，你们知道那个女人的吧，大班养在北角的外宅来的，遇到她倒也不出奇，我那次还撞见了他们的私生女！看起来比这个番鬼妹小不了几岁的。”
“哎呀，这个番鬼妹年纪真是太小了，大班都能做她老爸有余了！”
“够嫩嘛！”
男人聚到一起说的话逐渐往下三路走，猥琐得不堪入耳，议论到最后竟都有了一丝愤慨：“连薪水都快发不出了，居然还在玩交际花！”
叶莱听不到这些诽谤，她在走廊尽头的大班房里听梁叔峥打一巴掌给粒糖，先是训她如何不懂事，又是夸她能笼络住顾少虞。
叶莱听得在心里直翻白眼。
她一脸委屈无奈：“那现时洋行到底是搞什么名堂？我连发生了什么事都还没搞清楚，又怎么好开口同顾少虞打听呢？”
梁叔峥的梁氏昌华纺织贸易洋行从内地采购丝茧，在香岛加工成绸缎后再销往海外，但是现在，内地的生丝进不来，加工后的绸缎出不去，航运再不能通，这些货全都要烂在手里了。
梁叔峥说得很简略，他可真不是个好老师。叶莱很热心地建议：“日本人封锁长江口，那能不能转走内河，往南面运呢？”
“讲就容易，从内河走又拿不到货运提单，卖家哪里肯！”
叶莱神态如洋娃娃般天真：“货运提单是什么呀？”
梁叔峥不耐烦教她，找了个部门经理给她解惑，他自己抽烟躲清闲。
部门经理是干实事的，业务很熟练，授起课来滔滔不绝。叶莱对着他眨巴眨巴眼睛，神态崇拜地追问各种稀奇古怪、细枝末节的问题，问的问题太多，也能撞上几个颇有价值的要害问题，经理侃起来更有劲了。
这么一授课解惑就直接到了中午，梁叔峥肚子都饿了：“行了，行了，都去吃饭了。”
叶莱冲经理微笑道：“今日我学到很多，谢谢经理。”
部门经理飘飘然而去。梁叔峥斜眼看看这个嬉笑自如的女儿，前段时间还一脸的贞洁烈女，现在态度倒是放得软了。梁叔峥摸摸下巴：“莱拉，你现在同顾少虞相处得怎么样？”
叶莱看向他，他语气浑浊暧昧，但是光看外表还是那么玉树临风、卓然不群，实在是长了一张好脸，靠这张脸他走了不少捷径。
“相处得还好。好了，我也要去吃饭了。”叶莱按耐住恶心，敷衍着道别。
“去陪顾少虞吃饭？”
叶莱但笑不语。
她回金寒水家吃饭。
最近顾少虞找她找得很勤，她很久没回去见玛丽娜了。趁着顾少虞要忙好几天，叶莱赶紧回去宣布：“东家又给我放了两天假！”
玛丽娜又捧场：“这个东家真是好心肠！”
叶莱这次另有所思，顾少虞会是一个好东家吗？就算她能带着妈妈再逃走一次，可是战争要来了，她和妈妈又将何处安存？顾少虞有钱有资源，一定会活得好好的，跟着他说不定能有一条活路。可是，顾少虞会对她伸出羽翼吗？这羽翼又会为她保留多久？
金寒水是在叶莱夜晚给顾少虞打电话时回来的。
那么紧密地接吻过再打电话，完全是不同的感受。
其实顾少虞的呼吸声并不粗重，但是叶莱还是感觉他的呼吸从听筒里流了出来，像一个小气旋刮在她的皮肤上，她摸了摸靠近听筒的那半边脸，果然发烫了。
“叶莱，你想不想我？”
叶莱半真半假地说：“想过你。”想你能不能成为新的东家，想你能不能成为一支长期饭票。
顾少虞笑了笑，隔着听筒，那笑声变得闷闷的：“我现在就在想你。”
叶莱听到了金寒水开门的声音，她现在真是冰火两重天，一半身子冷寒，靠近听筒的另一半发烫。叶莱轻声说：“我知道了，我，我现在也在想你，好了，我要挂了。”
她立即挂断。她做不到在金寒水面前同顾少虞**。
叶莱现在也看不得金寒水，她其实一直不敢回想那日在葡国楼的难堪。她低着脑袋，快步走回玛丽娜的房间。
金寒水休整片刻，也回自己的房间，叶莱听到他关门的声音。已经快十二点了，金寒水才下班。叶莱已经在今天上午和部门经理的谈话中知道了，金寒水是梁氏洋行的稽查，常驻红磡的工厂，负责安保，她幽幽地叹了一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