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停那天早上苏月第一个醒。
睁眼的时候先看见的是天花板,灰白色的,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边上伸出去。然后她感觉到不对劲。胳膊动不了。腿也动不了。整个人被什么东西箍得紧紧的,从脖子到腰到膝盖,一圈一圈地缠着,像被裹进了一个什么东西里头。她低头看了一眼。灰色的羊绒围巾。绕着她的肩膀缠了两圈,腰上缠了两圈,膝盖弯里还打了个结。围巾的边角从她肩膀后面支棱出来一截,晃晃荡荡的。
她试着抬了一下胳膊。围巾箍得死死的,纹丝不动。又试了一下腿。膝盖弯里那个结卡着,腿也伸不直。她躺在沙发上,整个人被包成了一个长条,只露出脑袋和脚丫子。脚趾头冻在外面,凉凉的。
她笑了。笑声从鼻腔里哼出来的,肩膀跟着抖了两下,但围巾缠得太紧,肩膀也抖不开。
林芳在旁边那把椅子上。靠着椅背,脖子歪着,头发散在肩膀上,睡得很沉。呼吸匀匀的,鼻翼一翕一翕的。炉子里的火快灭了,只剩一点暗红色的炭底,亮着微弱的光。
苏月又笑了一声。大了一点。林芳的眉头动了动,眼皮颤了两下,慢慢睁开了。眯着一条缝,目光从椅子上飘过来,落在沙发上。
“你笑什么。”
声音哑得不像话。每个字都拖着浓重的睡腔。
苏月把缠满围巾的手举起来了。举到一半被围巾扯住了,只能举到胸口的位置。她晃了晃那只被裹成棒槌的胳膊。
“你昨晚给我系了个死结。”
林芳的睡意醒了一半。她撑着椅子扶手坐直了,揉了揉眼睛。目光从苏月的脸移到她身上那团围巾上。看了两秒。嘴角抽了一下。
“我系的?”
“你系的。”
林芳从椅子上站起来了。拖鞋没穿,光脚踩在地砖上,凉得脚趾头蜷了一下。走到沙发前面蹲下来了,膝盖着地。伸手去够苏月腰上那个结。手指头捏着围巾的边角,扯了一下。没扯动。又扯了一下。还是没动。围巾的边角被她拽得变了形,但那个结纹丝不动,卡在正中间,死紧。
“你怎么系的。”苏月躺着看她。
“不知道。”林芳的眉头皱起来了,低着头跟那个结较劲,“我昨晚就随便绕的。你也没反抗。”
“我睡着了。”
“睡着了也翻身了。”林芳的手指头在结上抠了两下,指甲抠进围巾的织纹里,往外扯。扯不动。她换了只手,又抠了两下。“你别动。”
“我没动。”
“你呼吸了。”
苏月又笑了。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的,震得围巾跟着颤了两下。林芳瞪了她一眼,继续低头解。手指头在结上打滑,羊绒的料子软塌塌的,一用力就滑出去。她捏了两次都没捏住,第三次捏住了往外一扯,围巾的织纹被扯松了一点,但结还是没开。
苏月看着她。林芳低着头,头发散着,碎发从耳后滑下来搭在颧骨上。眉心那道竖纹拧着,嘴唇抿着,腮帮子的肌肉微微绷着。手指头在围巾上抠着,指腹蹭着羊绒的毛面,蹭得指头尖发红。
苏月忽然开口了。
“林芳。”
林芳正跟死结较劲,头也没抬。“嗯。”
“我以前觉得承诺都是骗人的。”
林芳的手指头停了一下。又继续动了。
“赵鹏婚前说‘我会一辈子对你好’。”苏月的声音不大。躺在沙发上,仰着脸,看着天花板,“说得可好听了。他妈在场的时候说得更响。结果呢。”
林芳的手不动了。停在围巾上,指头还捏着那个结。低着头,没抬起来。
“但是你现在什么都没说。”
苏月的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了。偏过头,看着蹲在沙发旁边的林芳。看着她的发顶,看着她低垂的睫毛,看着她停在围巾上的手指头。
“你只是给我打围巾、做里脊肉、开那扇门。”
林芳抬起头来了。
苏月看着她的眼睛。早上的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,雪停了,天亮了,白色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。照在林芳脸上,照着她刚睡醒的浮肿的眼皮,照着她颧骨上那层薄薄的红。
“你什么都没承诺。”
苏月的声音稳下来了。每个字都搁得实实的。
“但你什么都做了。”
林芳蹲在那儿。看着她。看了好几秒。嘴唇动了一下,张开来,又合上了。下巴绷着,腮帮子的肌肉咬了一下,又松了。然后她低下头,重新去解那个结。这次手指头没打滑,捏住了边角往外一扯,结松开了一半。再扯了一下,全开了。围巾从苏月腰上松脱下来,摊在沙发垫上。
她把围巾从苏月身上一圈一圈地拆下来。拆到肩膀的时候苏月的胳膊终于能动了,抬起来帮着扯了两下。围巾全解开了,堆在林芳膝盖上。林芳把它抖了抖,叠了两下搁在一边。
然后她伸手,摸了摸苏月的耳朵。掌心贴上去,把那只被冻得发凉的耳朵捂住了。拇指在耳廓上蹭了一下。
“那我一辈子都做给你看。”
苏月偏过头。把脸贴进她的掌心里。耳朵被捂热了,暖意从耳廓往里渗。她没说话。嘴角弯着,歪歪的,门牙露着一小截。
炉子里的炭底暗了一下。林芳站起来,从旁边拿了两根柴添进去。火苗重新蹿上来了,噼啪响了一声。窗户外面的雪白花花的,堆在窗台上,厚厚一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