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店里贴春联。红纸是刘桂香从年货市场买的,一大卷,裁开来够写好几副。苏月把红纸铺在桌上,镇纸压住两头,砚台里倒了墨汁,毛笔蘸饱了提起来,悬在纸面上方,没急着落笔。
“写什么。”她偏头看林芳。
林芳在底下扶梯子。梯子是五金店老板那儿借来的,铁的,四条腿,稳当。她站在梯子旁边,一只手扶着梯帮,另一只手揣在兜里,缩着脖子。天冷,店里炉子生着,但门口这一片暖不到,风从巷子里灌进来,冻得她鼻尖发红。
“你写。你编。”
苏月想了想。毛笔在纸上落了。她写得不快,一笔一画的,楷书带点行书的架势,有些笔画收尾拖得长,捺脚粗粗的,像她这个人——看着规矩,收尾的地方总带着点不驯服。上联写完了,搁下来,拿起来看了看。字不算顶好,但看得过去。横平竖直的,能挂出门。
“左扇门右扇门门门可关——”
林芳凑过来看。念了一遍,嘴角撇了撇。“什么意思。”
“字面意思。”苏月把上联搁到一边,扯了张新纸铺平了,蘸墨写了下联。笔走得比刚才顺,一口气写完了。“这边人那边人人人有家。”
林芳又念了一遍。念完了没说话。手指头在梯子帮上敲了两下。然后她从苏月手里接过笔,蘸了墨,在裁好的横批纸上写了四个字。她写字跟苏月不一样,笔画粗,收尾也拖,但拖得比她野,横的尾巴翘上去,竖的尾巴甩出去,野草似的。
“野火烧不尽。”
刘桂香从手作坊那边出来了。手里攥着抹布,本来要擦桌子的,看见红纸上那副对联,站住了。她不识字,但认得那几个字的架势。凑近了看了两眼,把手里的抹布往肩上一搭,鼓了两下掌。
“好!写得好!”
林念从里间跑出来了。手里攥着一沓窗花,红纸剪的,有的是买的,有的是阿玲教她剪的。剪得歪歪扭扭的,有的剪断了,有的剪成了四不像。她跑到窗户前面,踮着脚往上贴。够不着,回头喊苏月抱她。苏月把她抱起来,小丫头把窗花往玻璃上一按,歪的。苏月帮她正了正。她又按了一张,这张更歪,贴在了窗框上。
苏月从梯子上下来。把上联递给林芳,两个人一个贴左边一个贴右边。林芳踩着梯子上去的,苏月在下面扶着梯帮,仰着脸看。林芳把对联比了比位置,按上去,手掌从上往下捋了一遍,把气泡捋平了。下来的时候最后一级台阶没踩稳,晃了一下,苏月伸手扶住了她的腰。
“慢点。”
林芳站稳了。拍了拍手上的糨糊。两个人退后两步,站在门口,看那副对联。红纸黑字,贴在卷闸门两侧。左边上联,右边下联,横批贴在门楣上。冬天的光灰白灰白的,照在红纸上,红得有点发暗,但扎眼。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都看得见。
苏月偏头看林芳。“我们写的是实话。”
林芳站在她旁边。胳膊抱在胸前,下巴抬着,看那副对联。
“嗯。实话。”
对联在风里晃了一下,红纸边角被吹得掀起来一点。林芳伸手把它按平了。巷子口有人经过,看了一眼,念了两句,走了。
店里炉子上的水壶开了,咕嘟咕嘟的,白汽从壶嘴里往外冒。林念从窗户前面跑回来,拉着苏月的手往店里拽。
“苏妈!水开了!煮饺子!”
苏月被她拽着往里走。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。林芳还站在门口,仰着脸看那副对联。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前面去了,她没管,就那么仰着头看。嘴角撇着,但撇着撇着往上翘了一截。
苏月收回目光。被林念拽进了店里。水壶的壶盖被蒸汽顶得嗒嗒响。刘桂香在桌上铺了案板,饺子摆了一板子。阿玲和小芹从手作坊过来了,手里端着两碟子凉菜。姓张的大姐今天也在,在炉子旁边坐着,手里攥着一把筷子。
“贴好了?”刘桂香问。
“贴好了。”苏月把林念抱上宝宝椅。
林芳从门口进来了。拍了拍手,走到炉子旁边烤火。手指头伸出来在炉面上暖了暖。
“对联贴歪了没有。”她问。
苏月笑了一声。“左边高了半寸。”
林芳偏过头瞪她。“你怎么不早说。”
“歪就歪了。过年谁看那么仔细。”
林芳又瞪了她一眼。但没回去重新贴。从炉子旁边走过来,在桌边坐下。接过刘桂香递过来的筷子。饺子下了锅,在沸水里翻着个儿。林念攥着勺子敲碗沿。阿玲把凉菜碟子摆好了。小芹给每人倒了醋。姓张的大姐从炉子旁边挪过来了,坐在桌角。
窗外头有人在放摔炮。巷子里的小孩跑来跑去的,啪,啪,啪。红色的炮仗纸崩了一地。卷闸门上的红对联在风里轻轻晃着,横批上那四个字,墨迹还没干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