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雪那晚所有人都在店里没走。
雪是傍晚开始下的，一开始稀稀拉拉的，后来越下越大，到天黑的时候巷子里的石板路已经白了一层。刘桂香往窗户外面看了一眼，说“这雪下得回不去了”，林芳说“回不去就都别走了”。刘桂香愣了一下，把毛衣针搁下来，说“行”。小芹和阿玲对视了一眼，两个人都没说要走，新来的那个学员也没吭声，往炉子旁边挪了挪凳子。林芳出去了一趟，到巷子口的小卖部买了五包方便面和两包火腿肠回来，锅搁在炉子上，煮了面。六个人围着炉子吃面，筷子碰着碗沿，叮叮当当的。林念坐在苏月腿上，吃得满脸汤，苏月拿纸巾给她擦，她躲，汤甩在苏月袖子上。
吃完面，炉子里的柴添了两次。刘桂香把毛衣拿出来继续打，织了一半了，深灰色的身子，袖子还没接。她说织完了给林念穿。林念说“刘奶奶我不要灰的，我要红的”，刘桂香说“红的也行，我再攒点红线”。小芹和阿玲把桌子挪到炉子旁边，摊开编织书继续研究那个没学会的针法。新来的学员姓张，三十多岁，话不多，靠在墙角那把椅子上，眼睛看着炉火，手里攥着一杯热水，慢慢地喝。
林念十点多就困了。歪在苏月怀里，脑袋一点一点的。苏月把她搁在腿上，让她枕着大腿睡。刘桂香把织了一半的毛衣从篮子里抽出来了，抖开来，盖在林念身上。毛衣只织了一半，身子那截够了，袖子那截还没接，但铺在小丫头身上也能当个小毯子用。林念缩在毛衣底下，翻了个身，小脸朝着炉子那边。
炉火烧到半夜。
松木柴烧得通红了，炭火在炉膛里塌下去一层，噼啪声比前半夜少了，更沉了，闷闷的，像什么东西在里头翻着身。屋子里的暖气烤得人脸上发干，苏月靠在林芳肩上，半梦半醒的。林芳的胳膊搭在沙发靠背上，苏月的脑袋搁在她肩窝里，两个人的腿挨着，林念睡在苏月腿上。
苏月呢喃了一声。声音很小，含在嗓子眼里。
“林芳。”
林芳没睡着。低头看她。“嗯。”
“我以前怕冬天。”
苏月的眼睛还闭着，嘴唇动着，声音闷闷的。
“冬天冷。赵家不给烧暖气。说费钱。我在屋里穿着棉袄睡。脚一晚上都是冰的。”
林芳没说话。低头看着她。炉火映在苏月脸上，暖色的光一跳一跳的。她的睫毛垂着，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影子。
“现在喜欢冬天了。”
苏月的嘴角弯了一下。闭着眼睛，歪歪的弧度。
林芳低头看她。“为什么。”
苏月往上蹭了蹭。脸从林芳的肩窝里往上移了半寸，蹭到她脖子的位置。鼻尖顶着她下颌，嘴唇动了动。
“因为冬天可以挨着你睡。暖和。”
林芳的围巾还在脖子上绕着。她伸手把围巾解下来了，灰色的羊绒围巾，绕了两圈，裹在苏月脖子上。围巾上带着她的体温，还有一点皂角的味道。裹好了，把围巾的边角掖了掖，按在她肩膀底下。
“那你以后每个冬天都挨着我。”
苏月没答话。呼吸慢慢匀了。胸口一起一伏的，越来越浅，越来越稳。嘴角还弯着，歪歪的弧度挂在脸上没收。睡着了。
林芳低头看她。炉火映在苏月脸上，颧骨上的那层薄红被照得暖融融的。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。林芳偏了偏头，嘴唇贴上去，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。很轻的，碰了一下就分开了。
然后她靠着沙发背。闭上眼了。
窗外雪越下越大。从窗户往外看，巷子里的石板路全白了，对面的墙头白了，桂花树的枝干上积了厚厚一层。整个世界被铺成白色，安安静静的，只有雪落下来的簌簌声。屋里炉火噼啪响着。六个女人的呼吸声——刘桂香在椅子上打盹，呼吸粗粗的；小芹和阿玲靠着桌子睡着了，两个人的脑袋抵在一起；姓张的大姐靠着墙角，呼吸很轻；林念在苏月腿上，小鼻子一翕一翕的。苏月的呼吸匀匀的，贴着林芳的肩膀。林芳的呼吸最后也沉下去了。
炉子里的松木又塌了一层，炭火暗了一点，又亮起来了。窗户玻璃上结了一层雾气，把外面的白茫茫糊成了一片。屋子里暖烘烘的，松脂的香味混着方便面残留的汤味，混着羊绒围巾上的皂角味，混着六个人捂了一夜的体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