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月后来才知道林芳为什么改名字。
那天晚上林念睡了，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电视。电视里在放一个什么综艺节目，明星在玩游戏，笑声一浪一浪的。林芳手里攥着一把瓜子，嗑一颗，把壳扔进茶几上的空碟子里。苏月靠在沙发另一头，脚搁在林芳的大腿上。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林芳。”
“嗯。”林芳嗑着瓜子，没抬头。
“你那个名字。蘭。”
林芳的手停了一拍。瓜子在指间捏着，没嗑。她偏过头看了苏月一眼。
“怎么又提这个。”
“我就问问。”苏月把脚从她腿上收回来了，盘着坐在沙发上，面朝着她，“你怎么想起改名字的？以前那个字挺好的。”
林芳把瓜子搁下来了。拍了拍手上的碎屑。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，看了一会儿。屏幕里的明星在泥潭里滚，笑声很夸张。
“以前叫林蘭。”她说。声音不大，语速比平时慢。“王建军说‘蘭’太文气，配不上你。”
苏月没说话。
“他叫了我六年‘林芳’。”林芳的手指头在沙发垫上敲了一下，“叫着叫着我就改了。去派出所改的。排队排了一下午，表格填了三张，理由写的是‘个人意愿’。其实哪有什么个人意愿。就是听多了，自己都信了。”
苏月伸手把她的手攥住了。手指头塞进她指缝里，扣紧了。
“那你现在要改回去吗？”
林芳偏过头看她。看了一拍。然后摇了摇头。下巴动了一下，又一下。
“不用了。”
她把手从苏月掌心里抽出来了，搁在自己膝盖上。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林芳是林芳。林蘭是林蘭。”
她的声音平着，像在说一件已经想明白了的事。
“林芳是跟你在一起的这个人。林蘭是没遇到你之前的我。”
苏月看着她。看了几秒。然后凑过去了。凑得很近，肩膀贴着肩膀，头偏着，脸快贴到她脸上了。
“那我叫你什么？”
林芳侧过头。两个人的鼻尖差点碰上了。她的嘴角撇着，但眼尾是松的。
“随你。”
苏月想了想。眼珠子转了一圈。
“没人的时候叫你蘭蘭。”
林芳的耳朵尖动了一下。
“有人的时候叫你林芳。”
林芳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吵架的时候叫你全名。林蘭。”
林芳的眉头皱起来了，但皱得不深，眉心那道竖纹浅浅的。
“生气的时候叫你‘姓林的’。”
林芳伸手掐住了她的脸。两根手指头捏着颊上那块肉，掐了一下。没使劲，就那么捏着。
“你花样还挺多。”
苏月被她捏着脸，嘴巴嘟着，说起话来漏风。但眼睛弯着，弯成两道月牙。
“因为关于你的事。”
她把林芳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了，攥在掌心里。手指头一根一根塞进去，扣住了。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，然后抬起头看着林芳的眼睛。
“我都想单独对待。”
林芳的耳朵尖红了。从耳垂漫到耳廓，红到耳根后面。她偏过头去，看着电视屏幕。综艺节目放完了，换成了广告，一个女的在屏幕里举着洗衣液笑。林芳看了一会儿广告，嘴角撇着，但撇着的弧度里藏了一点别的什么，压不住。
“行吧。”她说。
苏月笑了一下。从沙发上站起来了，走到电视机前面，把电视关了。屏幕黑下去，客厅暗了一截，只剩台灯的光。她走回来，站在林芳面前。
“蘭蘭。”
林芳抬头瞪她。耳朵尖还红着。
“干嘛。”
“没事。就叫一声。”
林芳伸手把她推开了。推在腰上，不重。苏月退了一步，又站回来了。
“蘭蘭。”
“你有完没完。”
“林芳。”
“干嘛。”
“林蘭。”
“苏月你是不是欠收拾。”
苏月笑着退了两步，躲到沙发另一头去了。林芳从沙发上站起来追她，两个人绕着茶几转了两圈。林芳伸手够她，够了两下没够着，自己先笑了，扶着茶几边沿弯下腰来，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“行了行了。”她直起身来，摆了摆手，“睡觉。明天还要开门。”
苏月从沙发那头绕回来了。走到她旁边，伸手把她的手牵住了。十指扣着，拉着往卧室走。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苏月停了一拍，偏过头凑到她耳朵旁边。气声从齿缝里漏出来，轻轻的。
“晚安。蘭蘭。”
林芳偏过头瞪她。但嘴角是弯的。虎牙露出来一小截。她伸手拍了苏月后脑勺一下，不重。拍完了推开门先进去了。拖鞋踩在地板上，啪嗒啪嗒的。苏月跟在后面，笑着，嘴角歪歪的，门牙露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