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念在学校老是被同学追着问“你爸呢”。
那天下午苏月去幼儿园接她，远远就看见小丫头站在门口的铁栅栏里面，背着粉色的小书包，一只手攥着书包带子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。别的小孩都在往外跑，扑到来接的家长怀里，叽叽喳喳的。林念站在铁栅栏后面，没动。她低着脑袋，下巴快贴到胸口了，小肩膀缩着。
苏月快步走过去。走到铁栅栏前面蹲下来，膝盖着地，跟小丫头的视线平齐了。她伸手穿过铁栅栏的缝隙，碰了碰林念的脸颊。指腹碰到的时候感觉到一点湿。小丫头抬起脸来，眼眶红红的，下睫毛湿着，鼻头也红。但她没哭出声。牙齿咬着下嘴唇，咬出一排白印子。
“念念。”
苏月的手贴在她脸颊上，拇指蹭了蹭她眼角。
“怎么了。”
林念不开口。嘴唇抿着，抿成一条线。苏月从铁栅栏的缝隙里把手伸进去，攥住了她的小手。小手是凉的，指头冰着。苏月攥了攥，又攥了攥。
“出来。妈妈带你回家。”
林念被她牵着从侧门出来了。一路上没说话。小短腿迈着碎步跟在苏月旁边，书包在背上晃荡。走到家门口的巷子里，苏月蹲下来，两只手圈着她的肩膀。小丫头被圈着，下巴慢慢抬起来了，看着苏月的脸。嘴唇动了一下。又抿住了。
苏月把她抱起来了。一只手托着屁股，一只手搂着后背。林念的小胳膊圈上她的脖子，脸埋进她的肩窝里。苏月抱着她在巷子里走，步子慢，一只手在她后背上慢慢拍着。拍一下，走一步。拍一下，走一步。
走到家门口的时候，林念哇地哭出来了。
声音从苏月的肩窝里炸开的，闷闷的，但很大。小身体在她怀里一抽一抽的，胳膊圈得更紧了，腿也盘上来了，整个人像一只挂在树上的小猴子。眼泪鼻涕全蹭在苏月的脖子上，温热的，黏糊糊的。
“他们说我没有爸爸……”
小丫头哭得断断续续的，每个字都从抽噎的缝隙里挤出来。
“他们说我没有爸爸……他们说我们家不正常……”
苏月抱着她进了门。走到沙发前面坐下来，把小丫头搁在自己腿上。林念的脸埋在她胸口，不肯抬起来。苏月的手在她后背上拍着，一下一下的，从肩膀捋到腰。
“你告诉他们没有？”
林念在她怀里抽了一下鼻子。脑袋动了动，蹭着她的胸口。
“我说我有两个妈妈……”
她停了一拍。小身体抽得更厉害了。
“他们说妈妈不能有两个……”
苏月的手停了一拍。然后继续拍。她低头看着林念的发顶——两个小揪揪散了，碎发乱蓬蓬地贴在脖子上。她伸手把那几缕碎发拨开了，指头顺了顺。然后她把林念从怀里扶起来。两只手捧着小丫头的脸，拇指蹭着她颧骨上的泪痕。林念的脸被她捧着，嘴巴还瘪着，眼泪还在淌，但眼睛是睁着的，看着她。
苏月认真看着她。
“念念。”
小丫头的抽噎慢慢小了一点。
“你告诉妈妈——”
苏月的手指在她脸颊上蹭了一下，把新涌出来的泪珠子蹭掉了。
“你更喜欢同学说的那种家，还是咱们家？”
林念的抽噎停了一拍。她歪了歪头。小脸上还挂着泪痕，鼻头红着，但眼睛里的水光慢慢稳了。她看着苏月的脸——颧骨上那道浅粉色的旧疤印，嘴角弯着的弧度，亮亮的眼睛。她想了一会儿。然后开口了。
“咱们家。”
小声音还带着哭腔的沙哑，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。
“咱们家会关门。”
她停了一拍。小手指头攥住了苏月的衣领，攥得紧紧的。
“不会有砸东西的声音。”
苏月的眼眶热了。有什么东西从胸腔里涌上来，堵在喉咙口，酸酸的。她把林念抱紧了。小丫头趴在她怀里，小胳膊圈着她的脖子，脸埋在她肩窝里。呼吸慢慢平了，抽噎停了，只剩下偶尔的一下抽气。
“苏妈。”
声音闷在苏月的肩膀里，小小的。
“我不要爸爸了。”
她的小胳膊收紧了一点。
“我有你和妈妈就够了。”
苏月的下巴搁在林念的头顶上。小丫头的头发蹭着她的下巴，软软的。她的手从林念的后背移上来，落在她后脑勺上，手指插进她头发里。嘴唇碰了碰她的发旋。
客厅里安静了。电视没开。冰箱在厨房里嗡嗡响着。窗户外面的路灯亮了，光从窗帘缝里渗进来一道，落在地板上。苏月抱着林念坐在沙发上，小丫头在她怀里慢慢睡着了。呼吸匀了，浅了，眼皮合着，睫毛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影子。嘴角还瘪着一点点，但已经不抽了。
苏月抬起头。
林芳站在卧室门口。
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。大概是在苏月抱着林念坐在沙发上说话的时候就回来了。站在卧室门框里面，没出来。一只手扶着门框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。眼眶红着。下眼睑泛着一层水光，眼白里有血丝。但没掉泪。就那么站着，看着沙发上的两个人——苏月抱着念念，念念圈着苏月的脖子。
苏月看着她。
两个人隔着客厅对视。谁都没说话。空气里有东西在流动，缓慢的，温热的，从客厅的这头流到那头。林芳的嘴唇动了一下。张开来，又合上了。她扶着门框的手收紧了一点，指节泛着白。
苏月朝她偏了偏头。很轻的，下巴往沙发的方向点了一下。
林芳站在门口，看了两秒。然后她走过来了。拖鞋踩在地砖上，啪嗒啪嗒的，轻得像是怕吵醒孩子。她走到沙发前面，蹲下来。膝盖着地，蹲在苏月和林念面前。她的手伸出来，落在林念的后背上。掌心贴着小丫头的脊椎，慢慢捋了一下。然后她的手移到苏月的膝盖上，按了按。
三个人待着。苏月抱着念念，念念抱着苏月，林芳蹲在旁边，手搭在两个人的身上。窗户外面的路灯亮着。巷子里有车经过，轮胎碾过石板路的声响从远到近，又从近到远，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