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芹编了好多手绳。
她是在手作坊那张桌子前面编的。每天下午，客人走了，皂液凝了，曲奇从烤箱里端出来晾着，她就坐在桌子前面，把线轴排成一排，红绳、黑绳、五彩绳、银灰色的细线，一根一根绞在一起。手指细，编得慢，但编得紧，每一扣拉匀了，编出来的纹路整整齐齐的。桌角搁着一个纸盒，里面码着编好的手绳，一条一条卷好了，用皮筋箍着。
先给的是林芳。深红色的线，三股绞成一股，中间穿了一颗金色的珠子，黄澄澄的，在灯底下反着光。小芹递过去的时候手没抖，声音也稳了。“林姐像太阳。”她说。林芳接过来，翻着手腕看了看那条手绳，红绳在腕骨上绕了一圈，金珠卡在中间。她没说什么，但戴上去之后转了两下手腕，珠子亮亮的，她低头看了一眼，又看了一眼。嘴角撇着，但压不住，往上翘了一截。
刘桂香的是绿色的。深绿，像老树的叶子，中间穿了一颗木珠，棕色的，粗粗的，没怎么打磨，还留着木头的纹路。小芹说“像老树”，刘桂香笑了，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，眼角湿了一下。她把手绳戴在手腕上，撸起袖子看了看，又放下来，手掌在绳子上摸了两下。
林念的是彩色的。五颜六色的线绞在一起，红黄蓝绿紫，像彩虹剪碎了缠在手腕上。小丫头看见就跳起来了，举着胳膊在店里跑了两圈，手腕上的彩绳甩来甩去的。跑完了她扑到小芹腿上，仰着脸说“谢谢小芹阿姨”，小芹被她扑得往后仰了一下，扶住了桌沿才没摔倒。
给苏月的那条，小芹编了三个月。
最开始用的红线。编了拆，拆了编，编到一半觉得不对，拆了。换了蓝线，编了两天，觉得也不对，又拆了。后来试了灰线，试了棕线，试了混色的，都不对。最后她从盒子底下翻出一轴银灰色的细线，比别的线都细，摸上去滑滑的。她拿了一颗月光石出来。石头小小的，圆圆的，半透明的，表面泛着一层蓝白色的光晕，像一小块被磨圆了的月亮。她试了七颗，一颗一颗比对着，挑出光泽最匀的那颗。
编了拆，拆了编，手指头被线勒出红印子，指腹磨出了薄茧。桌上堆了一小团拆下来的废线，五颜六色的，像一团打碎的彩虹。最后一天晚上她编完了最后一扣。银灰色的线在指间绕成密密的一股，月光石穿在正中间，卡得紧紧的。她举起来在灯底下看了看，石头反着光，光晕一圈一圈的，淡淡的。
第二天下午，她把手绳戴在苏月手腕上。
手抖的。手指头扣着绳扣的时候抖了两下才扣上。银灰色的线贴着苏月的腕骨绕了一圈，月光石卡在腕侧，在灯下面泛着淡淡的光。
“苏姐。”
她的声音也有一点抖。但每个字都咬清楚了。
“这个配你。”
苏月举起手腕看。银灰色的线细细的，贴着手腕的弧度，月光石卡在腕骨旁边，灯从头顶照下来，石头反着光，蓝白色的，温温的，不刺眼。她转了一下手腕。石头跟着转，光也跟着转，一小片月白色的光晕在腕间晃。
她把小芹抱住了。
胳膊圈过去，搂着肩膀，把小芹整个人拢在怀里。小芹被她抱得僵了一下，然后肩膀慢慢松了。手指从身侧抬起来，搭在苏月的后腰上，轻轻的，不敢用劲。
“我很喜欢。”
苏月的声音闷在小芹的肩膀上。她松开胳膊，退后半步，低头看着手腕上那颗月光石。抬手摸了摸，指腹蹭过石面，滑滑的，凉凉的。
“我戴一辈子。”
林芳在旁边。
她靠在柜台上，抱着胳膊，看着那两个人。苏月手腕上的月光石泛着光，银灰色的线衬着她的皮肤。小芹站在她面前，嘴角弯着，眼睛亮亮的，手垂在身侧，还在微微发颤。林芳看着看着，嘴角撇下去了。下巴微微抬着，眼尾吊着，酸溜溜地来了一句。
“我的呢？”
小芹被这一声叫得回过神来。转头看林芳，愣了一拍，然后赶紧从桌角那只纸盒里翻。翻了两下，抽出一条红金手绳，跟林芳手上戴的那条一模一样。她捧着那条手绳跑到林芳面前，举起来。
“林姐你的是最贵的！金珠子！”
林芳低头看着那条手绳。又抬起自己手腕看了看已经戴着的那条。两条并排着，一模一样。她偏过头去，看着窗户外面。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，翘起来一截又收回去，收回去又翘起来。
“行吧。”
她把手腕伸过去，让小芹把第二条也戴上了。两条红金手绳叠在腕骨上，金珠子碰着金珠子，叮的一声。她转了一下手腕，珠子亮亮的。嘴角还翘着，这回没压住，虎牙露出来一小截。
苏月站在旁边，看着林芳手腕上那两条红金手绳。低头又看了看自己腕上那条银灰色的。月光石在灯底下泛着淡淡的光。她把两只手腕并在一起，银灰色的线和红金色的线挨着，月光石和金珠子碰在一起。她笑了一下。嘴角歪歪的，门牙露着。
窗户外面的光照进来，落在手作坊的桌子上，落在那只装手绳的纸盒上，落在三个人手腕上那些五颜六色的绳子和珠子上。小芹站在两个人中间，看看苏月手腕上的月光石，又看看林芳手腕上的金珠子，嘴角弯着，眼睛亮亮的。